天空之蓝

七月 4th, 2012

巴塔耶

当我在苦恼的中心,温柔地乞求一种陌生的荒谬时,一只眼睛便在顶部,在我头颅的正中,睁开。

这只注视着太阳,直面其赤裸,向其全部荣耀而敞开的眼睛,并不源于我的理性:它是一声逃避我的尖叫。在那一刻,当强光令我失明之际,我成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生命的光烁,而这个生命——苦恼且眩晕——向着一个无限的空虚敞开了自身,立刻便在这空虚中被撕裂,耗尽。

大地上直立的草木,被一场持续的运动,日复一日地,带向了天空的虚无;大地的无数表面,将大笑并被撕裂的人之集体,反射向了明亮而无边的空间。在这自由的运动中,不依赖一切意识的,被抬高了的身体,将自身延展向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界线之缺席;虽然躁动不安和内心的欢喜,在一个美丽的、如死亡一般虚幻的天空中,不断地迷失,但我的眼睛,继续通过一种同周遭事物的庸常的联系,征服了我;在事物中间,我的步伐被生命的惯常的必然性所限制。

只有通过一种病态的表征——通过一只在我头顶,在天真的形而上学确定灵魂之坐席的地方,睁开的眼睛——被遗忘在尘世的人类——例如,我今天就向自己揭示了自己:坠落的,了无希望的,处于湮灭当中的——才能够突然地接近那场向着天空之虚无的撕心裂肺的坠落。

这样的坠落,将一个要求立正的命令态度,假定为一种冲动。然而,直立的意义并不是造就一种军人般的刚硬;人的身体在地面上直立,就如同一种针对产生大地,针对淤泥的挑战;淤泥产生了人,而人欢快地把淤泥遣回到虚无之中。

诞生人的自然是一位奄奄一息的母亲:她把“存在”赋予了人,而人的来到世上就是她自己的死亡判决。

但就像在那场从自然到空虚的还原中,毁灭者自身的毁灭也参与了这粗野蛮横的运动。人所完成的对自然的否定——把他自己抬到一种作为其作品的虚无之上——将人直接地抛回眩晕,抛回那场向着天空之虚无的坠落。

就生存还没有被包围它的有用客体所封闭而言,它最初只能通过把其贫乏的一个颠倒图像投射到空中,来逃离裸体的奴性。在这道德图像的构造中,从大地到天空的坠落,似乎颠倒了从天空到大地之黑暗深渊的坠落(颠倒了罪);他的真正本质(人,明亮天空的牺牲品)仍被遮蔽在神话学的生机勃勃里头。

人否认诞生自己的地球母亲,这样的运动开启了奴性的道路。人让自己沉迷于一种卑微的绝望。此后,人的生命被再现为不充分的,被苦难或贫困击垮了的,它们把生命还原为丑陋的虚空。脚下的大地形如残屑。头顶的天宇空空如也。由于缺乏一种强大地足以经受这虚无的傲气,生命便让自身俯拜,面朝大地,眼睛盯着地表。并且,出于对天空的致命自由的恐惧,生命在它自身和无限的空虚之间,确定了一种奴隶和主人的关系;如盲者一般,它绝望地,在一种可笑的弃绝中,寻求一种惊恐的慰藉。

在因致命的空无而变得压抑的广阔高空下,生存,被贫乏从一切的可能性当中移除,再次遵循了一场傲慢的运动,但这一次,傲慢将它和天空的闪光相对立:由被释放的愤怒构成的深刻运动支撑着它。并且,它不再是其挑战所激怒的大地——它不过是大地的残屑——而是它的恐惧——神圣的压抑——在天空中的反射,这反射成了其仇恨的对象。

当它把自身和自然对立起来的时候,人的生命已经变得超然不凡,并把它所不是的一切抛回到空虚:相比之下,如果这样的生命拒斥那个在压抑中维持它的权威,并且自身成为了至尊的话,那么,它就让自己脱离一种束缚,正是这样的束缚瘫痪了一个走向空虚的眩晕的运动。

伴着一种疲倦的恐惧,界限被穿越了:疲乏似乎把希望作为一种尊重,赋予了世界的必然性。

我脚下的大地将崩塌。

我将死于可怕的情境。

如今,我乐于成为厌恶的对象,也就是那个因命运而与我生命相连的唯一之存在。

我祈求一个大笑之人能够体验的一切消极的东西。

“我”所在的精疲力竭的脑袋已经变得如此羞怯,如此贪婪,以至于只有死亡能够满足。

几天前,我——真实地,而不是在梦中——抵达一座小城,它让人想起了悲剧的布景。一个夜晚——我说这个,只是为了以一种更为不幸的方式大笑——我没有醉,只因看着老人们一边旋转一般跳舞——真实地,不是在梦里。夜间,石客来到我的房中;下午(我从他墓前经过),傲慢与嘲讽促使我邀请了他。幽灵的表象令我恐惧不已,我不过是一具残骸;第二个受害者斜躺在我的身旁:一种比血还要难看的黏液,从死去的女人一般恶心的嘴唇里流出。如今,我注定孤独,这我并不接受且无心承受的孤独。但为了重复邀请,我只能发出一声呼喊,并且,如果我相信我的愤怒,那么,这不再是我,而是将要离去的老人的阴影。

从一次不幸的受难开始,秘密地持存的傲慢再一次兴起:起初是缓慢的,然后,一瞬间,抵达了幸福的高潮,这幸福逆着一切的理性得到了肯定。

如今,在天空的耀眼光辉下,正义被撇而不谈,这病态的,临近死亡,但真实的生存(existence),让自己沉溺于“缺失”(manque),这样的“缺失”就揭示了它的来到世上(venue au monde)。

完成了的“存在”(être),从断裂到断裂,在一种不断增长的恶心将它遣至天空的虚无后,已不再是“存在”,而是伤口,甚至是其全部之所是的“苦恼”。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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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1. 朱毅荣

    请问有巴塔耶和基尼亚尔的出版计划吗

  2. lightwhite

    巴塔耶的系列作品正在筹备出版中。基尼亚尔暂时没有,希望不久也可以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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