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开端的欲望

九月 28th, 2012

雅贝斯

“…一本——他说——我不会写成的书,因为无人可以写成,它是一本书:
“——它反对书。
“——反对思想。
“——反对真理,反对词语。
“——那么,一本书,当它成形之际,它便揉碎了。
“——它反对书,因为书没有内容,只有它自己,它就是无。
“——反对思想,因为它无法思考其整体,更不用说无了。
“——反对真理,因为真理是上帝,而上帝逃避思想;那么,反对真理,反对在我们看来依旧是传奇的东西,一个未知的量。
“——最后,反对词语,因为词语只说其所能之寥寥,而这寥寥是无,只有无才能表达它。”

“然我知道:
“——书依靠试图毁灭它的书而写成。
“——思想凭借垂涎其位置的思想而思考。
“——真理通过已逝的时刻和将逝的时刻而到来。
“——正在消失的词语揭示了随之消失的人的悲苦。”

向光告别。安祥的夜。黑色是永恒的颜色。

正如鲱鱼搅乱水的世界,记忆唤起了阴影。

用我们的观念打造一艘干净的木筏,将之浸没。

思考起源,那不首先是对起源的一个检验吗?
对一个开端的欲望。

(啊,这书,这将属于我的书,如我的心与眼,如我的手与足。
这填补我思想的书。
但若有人问道:“你在思考什么?你看似如此专注。”我定会回答:
“无。”
这无,我唯一的书?)

若如赫拉克利特所言,“闪电创造了世界”,我们或可以说,创伤创造了人。

正像星辰已从夜的深渊中升起,二十世纪后期的人,已从奥斯维辛的灰烬中诞生。

不要阻断河水的进程。
让水的梦来决断。

纵然干渴,远避污水。
你会因其浑浊的透明而知晓。
它拥有不洁者的一切清澈。

显象,一如它驱逐的空虚,令人不安,因为它烦扰它已经遗弃的真理。
明亮的星,总和它们的过去相冲突。
闪烁的虚无。

一次观看,不知其时。
视野的记忆。

冰块只是受到寒冷惊吓的一定量的水。
那么,它只有一个存在的原因:该它来冻结某物了。

在死亡的门槛,我们忧虑的并非灵魂的未来,而是肉体的姿态。

灵魂是一只长着斑斓羽翼的遗忘之鸟。

一本书向我们展示什么?——首先,是作者的不幸。然后便是他的无耻。

蛇是一个被如此描绘的词,它不禁要沿着自己的阴影爬行。
残酷的羞辱。
难以容忍。
然其毒液——复仇。复仇——让其顺应生命。

死亡夺走了一只鸟本有的飞行的器官。
它必须如此高远地飞入夜空,以至于它的双翼——脆弱的生命之翼——如今变得无用,它滚圆的、睁大了的眼睛也显得多余了。

紧密的纽带,无贮存着无。
美梦被抹除了,哦,河提已经淹没。

浇灌我们的,亦有淹没的角色和任务。
缺丧的客观性。
但每个瞬间都把心灵和断然的否认对立起来。

接近宇宙的一个可能的途径只是接近可能者。
在这里,不可能者遭遇了不可想象的永久的问题,一个一直逃避的重要的问题。
总会有一种不可能,一种被可能性瓦解了的不可能。

如果我们衣着温暖,我们就不惧怕寒冷。如果我们赤身裸体,我们就畏惧灼晒和冻伤。
自我暴露意味着提前接受我们为自身的无畏而付出的代价。
完全无所庇护的词语始终告知我们这点,但我们不再倾听。

平静的高龄,如一个眼罩。
年纪的善意。

不要仅仅为了爱的勇气而吸取爱
还要吸取忠诚的勇气。

如果世界有一个意义,书也是如此。
但那是什么?

被动的理性。深渊的理性。

我的父亲——我之前写过这个——在我实际出生两天后到登记员的办公室里宣布我的诞生。
从而,我额外地过活了另一个自我,一个多出四十八小时的我。

在中世纪,在设有宗教裁判所的西班牙,一些“悔过的犹太人”被称为“马拉诺”,其中的绝大多数人接受信仰的改变只是为了逃避迫害或死刑,他们宽大袖口——通常是左袖——的内衬中携有一个隐藏得很好的口袋,里面是写着摩西五经戒律或童年祷文的一本小书。
所以,他们虽然表现出对无情的主人之意志的一种温顺的服从,但他们随时都可以用自由的手,透过密厚的、防止手被人看见的布料,去抚摸他们祖先的书并再次确认这个秘密,然而,他们忠于其无形之词语,忠于沉默之上帝的姿态,哦,是何其地重要。

“接受对它们之所是的预言,”一个圣人说到,“它们早已停止散发出光。”
他把手中的石头扔向嘲笑他的影子所在的墙。

这受人尊崇的、持有那真理的哲学家是半个犹太人,半个基督徒。
既然绝对的真理只是一切真理的过度的野心,我们感到有资格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把总处于一种生成状态的东西分成两半?”

“用书作为见证,”一个圣人写道,“就是用整个宇宙为我们担保。”

因得救的书而得救。

犹太人面对犹太人,如圣书的一页,面对圣书的另一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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