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他者

十月 22nd, 2012

列维纳斯

这些讲座的目的是表明,时间不是一个孤立的、独自的主体的成就,而是主体与他者的关系。

这个命题绝不是社会学的。它没有说时间如何因我们从社会中得来的观念而被切割并分段,它没有说社会如何允许我们对时间进行一种再现。它不是关于我们时间观的问题,而是关于时间本身的问题。

为了支持这个命题,一方面需深化孤独的概念,另一方面,需考虑时间为孤独提供的可能。

我将要采取的分析不是人类学的,而是存在论的。我的确相信存在论问题及结构的实存,但不是在现实——纯粹描述性的既定存在——归于存在论的意义上。它是一个确证的问题,即确证存在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具有其自身的辩证法;像孤独和群居这样的概念都属于这种辩证法的某一时刻,而不仅仅是心理学的概念,就像一个人能够抱有的对他者的需要,或在这种需要中隐含的对他者的预知、预感和期待。我要把孤独呈现为存在的一个范畴,表明其在存在之辩证法当中的位置,更确切地说,由于“辩证法”一词具有一种更加决定性的意义,我要表明孤独在存在的一般经济当中的位置。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拒绝海德格尔把孤独置于同他者之先天关系当中的观念。这一观念虽在人类学上无可争辩,但对我而言,它在存在论上是隐晦模糊的。海德格尔的确把同他者的关系作为此在(Dasein)[1]的一个存在论结构而加以提出,但它并没有在存在的戏剧或生存论的分析中发挥实际的作用。《存在与时间》[2]的全部分析的运作,要么是出于日常生活的非人格性,要么是出于孤独的此在。那么,再一次,孤独的悲剧性特征是源于虚无,还是源于死亡所强调的他者的私密化?至少有一种含糊性。我在这里发觉一种邀请,邀请我超越社会性对孤独的定义和孤独对社会性的定义。最后,海德格尔的他者显现于共同存在(Miteinandersein),即彼此同另一者存在的本质情境……介词“同”(mit)描述了这里的关系。[3]所以,它是一种紧靠的,围绕着某物,围绕着一个普遍项,更确切地,对海德格尔而言,围绕着真理的关联。它不是面对面的关系,在面对面的关系中,每个人都献出一切,除了其生存的私密事实。就我而言,我希望表明,描述同他者之原始关系的不应该是介词“同”。

我前行的道路将把我引向一种或许十分艰险的发展。它们没有人类学发展的极度悲苦。但反过来,关于孤独,我应能够说出某种别的东西,即不是孤独的不幸,不是孤独和群居的对立(人们常说群居的幸福就在于它和孤独的对立)。

在如此返回孤独之存在论根基的过程中,我希望瞥见这种孤独得以被超越的所在。让我马上指明这样的超越不是什么。它不是一种知识,因为不论一个人是否想要知识,通过知识,对象被主体所吸收,而二元性不复存在。它也不是一种迷狂,因为在迷狂中,主体被对象所吸收并在其统一中恢复了自我。所有这些关系都终结于他者的消失。

因此,我反对受难和死亡的问题。倒不是因为这些是十分高级的话题,需要睿智的、时髦的解释,而是因为在死亡的现象中,孤独发现自己濒临神秘的边缘。这个神秘,如未知物一般,没有得到否定的、固有的理解。我不得不确立其肯定的意义。这个观念将允许我发觉主体身上的一种关系,它无法被还原为一种向着孤独的纯粹的回归。在作为神秘而不必然是虚无的死亡面前,他者对一个词项的吸取并未发生。我应在最后表明,死亡中提出的二元性如何成为了同他者及时间的关系。

这些发展所包含的辩证法无论如何都不是黑格尔的。它不是穿越一系列矛盾,或在停止历史的同时调和它们的问题。相反,它走向一种并不融入统一性的多元性,我应遵循此道,并同巴门尼德决裂,如果我敢于这么做。



[1] 列维纳斯和其他所有用法语提及海德格尔的人一样没有翻译Dasein的概念。(译注,下同)

[2] Martin Heidegger, Being and Time, trans. J. Maquarrie & E. Robinson,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2.

或许要注意的是,在列维纳斯举行讲座期间,《存在与时间》还没有被译成法语。《存在与时间》被完全译成法语是在半个多世纪后。1938年,《存在与时间》的第45-53节和第72-77节由柯宾(H. Corbin)译成法语,作为海德格尔著作集《什么是形而上学?》(Qu’est-ce que la métaphysique?, Paris: Gallimard)的一部分。1964年,第1-44节(“导论”和此在分析的“第一部分”)由华尔亨(A. de Waelhens)和勃姆(R. Boehm)译出,题为《存在与时间》(L’Etre et le Temps, Paris: Gallimard)出版。虽冠以“存在与时间”之名,但这一卷还只是原作的一个删减版。完整的版本(Etre et temps)于1983年面世(由马丁纽[E. Martineau]翻译并出版),三年后,维辛(F. Vezin)的新译本(Paris: Gallimard, 1986)面世。

[3] 见《存在与时间》第26节。列维纳斯会在《时间与他者》的结尾提到海德格尔的“共在”(Miteinandersein)概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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