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贝尔·安泰尔姆的两句“话”

五月 8th, 2013

让-吕克·南希

对我自己,当然还有其他许多人而言,罗贝尔·安泰尔姆(Robert Antelme)不是一位“作家”的名字,它也不指向一个“作品的身体”。这不是因为他不曾出版或只是留下了极少数的著作。这源于他拥有的一个迥异于其他作家的,我只能称之为一个阐述的姿态或举止的东西。让我这样讲吧:罗贝尔·安泰尔姆只说过两句话。(所以,他不是一位“作者”或一位“署名人”的名字。“罗贝尔·安泰尔姆”这一名字在这个意义上几乎不是一个名字;它伴随着一个传达了这两句话的——没有音质的——声音而出现。所以,当我说“罗伯特·安泰尔姆”时,我听到了这两句话。除此无他。)

这两句话的第一句是:“人”(构成其物种的,让他显得特别的“人”)不过是对毁灭的一种绝对的、不可动摇的抵抗。它说,给世界带来毁灭的人不过是对存在的绝对肯定——更确切地说,他是作为绝对肯定的存在或生存。(而这样的肯定是自在地充足的;它不是对任何外在的东西的肯定。它是没有一个“自我”的“自足”。)

这句话定义了一种存在论和一种伦理学:一种没有实体或主体的存在论,一种没有道德或权利的伦理学。它定义了一个存在者的ethos,而这个存在者面对的就是我们之所是的虚无。我们的ethos:我们的承担,我们的注视,我们的惯习——甚至当它遗弃我们的时候。

罗伯特·安泰尔姆的另一句话来自他刚从集中营回来的时候写给迪奥尼·马斯科罗(Dionys Mascolo)的一封信:“能够释放刚刚形成的,并且无论如何没有任何年纪……只是在我的呼吸中得以塑造的词语,这,你看,这幸福,确定无疑地伤到了我。”[1]

这句话预示了一个新的句子的到来,一种新的言说,对一种正在破裂的意义的眩晕的进入。它定义了一种全无诗性或魅力,仅剩歌唱的诗学。它定义了一种存在或存在者的诗学,而这样的存在或存在者就诞生于它们之所是的意义,诞生于从无当中并且为了无而升起的意义从中缺失的意义。它定义了一种投入了同样的ethos之实践的诗学。

罗贝尔·安泰尔姆只说过两句话。他的ethos和他的悲怅——他的承担和他的苦难——已被说出并且只有它们。暂时,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充。不是为了保持沉默,而是为了让这两句话运作起来,为了允许它们使自己得到理解(这就是phrasis的意思)。如今,我们再一次,不倦地处于开端,而我们的词语刚刚成形。无论如何,它们没有年纪。

 


原题为“Les deux phrases de Robert Antelme”,发表于Lignes 21 (1994);收录于Robert Antelme. Textes inédits sur L’espèce humaine. Essais et témoignages, Paris: Gallimard, 1996。

[1] Dionys Mascolo, Autour d’un effort de mémoire. Sur une lettre de Robert Antelme (Paris: Maurice Nadeau, 1997).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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