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之乐的践行

五月 10th, 2013

巴塔耶

我是这一切,我愿是:鸽子,同时又是蛇和猪。

——尼采

当一个人发觉自己处于这样的一种方式,以至于世界在他身上被幸福地反射,而不招致任何的毁灭或苦难时——正如一个美丽的春天的早晨——他便可以让自己陶醉于由此而来的魔力或纯粹的欢乐。但同时,他也会觉察这样的至福所暗含的重量,以及对空洞休息的徒然渴望。在那一刻,某种东西残忍地在他身上出现,好比看似平静而清澈的蓝天中,一只捕食的鸟撕开了另一只更小的鸟的喉咙。他意识到,他若不服从一个无情的运动,就无法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完满,而他能够感到,那一运动的暴力正用一种令他悚然的严苛,在其存在的最遥远的领域上运作。如果他转向其他并不超越至福的存在者,那么,他也体验不到任何的仇恨,相反,只会心怀必要的快感,而流露出同情;他只和那些假装在自己的生命中获得了完满的人相冲突,他们为了被人认为自己已经获得完满而打着毫无风险的字谜游戏,但事实上,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因为眩晕即刻耗尽,并威胁着要恢复一种对幸福安逸的关注,或者,如果那无法实现的话,便要无痛的空洞。或者,如果他没有屈服,如果他在一种惊恐的仓促中完全地撕开了自己,那么,他就以这样一种无所畏惧的方式进入了死亡。只有他,这个经历了眩晕直至骨节颤栗,无法度量其下坠之程度的人,突然发现了一种能够把任何与之相遇者都冻结并改变的,未曾希望的、化痛苦为欢乐的勇气。但唯一能够把一个冷血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在割裂的痛苦中得以完满的人把握住的抱负,无法激起一种只有极端的机遇才能掌控的壮丽。这种扰乱了其安息的暴力的决定,并不必然地导致他在突如其来的死亡当中的眩晕或坠落。在他身上,这样的决定会成为他借以让自己致力于一种严苛的行动或力量,因为严苛的运动在他身上不断地迫近,就像一只猎食之鸟的喙一样地尖锐。沉思是唯一的背景,有时平静,有时狂暴,其行动的迅猛力量,须于一日之内,在那里得到检验。将“死前之乐”化为其内在之暴力的人的神秘生存,无法获得基督徒临死的至福——基督徒把一种对永恒的预示赋予了自己。“死前之乐”的神秘从来都不能被视为属于绝境的,因为他能够在每一次人性的努力中满足地大笑并知道一切可以通达的热情:但生命的整体——注定会成为风险的独一行动中完成的迷狂的沉思和清澈的知识——是其无情的宿命,正如死亡是被判决者的命运。

下面的文本无法建构一种对“死前之乐”的神秘主义实践的唯一启蒙。虽然它们承认存在着一种启蒙的方法,但它们甚至没有再现其中的一个部分。既然口头的传授本身是困难的,那么,要把那本质上就无法把握的东西的最模糊的再现,在寥寥的数页纸上给出,则是不可能的。此外,这些写作总之再现了一种严格说来比迷狂沉思的冥想状态的简单描述还要少的练习。这些描述甚至是不可接受的,如果它们没有被为其所是地给出,换言之,被自由地给出。只有第一篇文本会被认作一个练习。

虽然在说“死前之乐”及其践行的时候,使用神秘主义一词是合适的,但这仅仅表明了这种践行和亚洲或欧洲的那些宗教践行之间的一种实际的相似性。没有理由把任何有关一种所谓的更深现实的假定,同一种除了直接生命之外就没有其他对象的欢乐,联系起来。“死前之乐”仅仅属于一个在他眼中不存在超越的人;它是唯一一条在理智上诚实地追寻迷狂的路径。

此外,一种超越,一个上帝,或类似上帝的东西,如何还能够得以接受?没有词语足以清楚表达一个“同杀死他的时间一起舞蹈”的人,对那些在永恒至福的期待中寻求庇护者的快乐鄙夷。这种枯燥的圣洁——它首先不得不逃避情欲的过度——如今已丧失全部的力量:一个人只能嘲笑一种同放荡的惊惧相结盟的神圣的迷醉。假正经或许有益于后退的灵魂,但那些害怕赤裸的女孩或威士忌的人,和“死前之乐”没有丝毫的关系。

只有一种无耻下流的圣洁才会走向一种完全幸福的自我迷失。“死前之乐”意味着生命可以从根基荣升至巅峰。它洗劫了意义当中一切作为理智或道德超越、实体、上帝、不变秩序或救赎的东西。它是对可毁灭之物的圣化,是对肉体和酒精的圣化,也是对神秘主义之恍惚的圣化。它所重新发现的宗教形式是一种先于奴性道德之入侵的天然形式:它更新了人之所“是”的悲剧欢呼,只要人停止像一个跛子一样的举动,停止对必要劳作的赞美,让自己不再被明日的恐惧所阉割。

I

“我把自己弃入平静,弃入灭点。”

“斗争的噪音失落于死亡,正如河流失落于大海,星星爆炸于夜空。

战斗的力量在一切行动的沉没中得以完满。

我进入平静正如我进入一片黑暗的未知。

我落入这黑暗的未知。

我自己成为了这黑暗的未知。”

II

“我死前的欢乐

死前的欢乐承载着我。

死前的欢乐抛下了我。

死前的欢乐湮灭了我。”

“我停留在这湮灭当中,并且从那里,我把自然描绘成一场在不断增多的苦痛中表达的力量之游戏。”

“我慢慢地在不可理解的无底的空间中迷失了自己。

我抵达了世界的深处。

我被死亡所吞噬。

我被热病所吞噬。

我被阴郁的空间所吸收。

我在死前的欢乐中湮灭。”

III

“我死前的欢乐。”

“天空的深度,迷失的空间,是死前的欢乐:一切都深深地断裂。”

“我想象地球在天空中眩晕地转动。

我想象天空自己滑动,翻转,迷失。

太阳,可与酒精相比,令人窒息地转动并燃烧。

天空的深度如凝冻之光的狂欢,迷失了。

存在的一切都毁灭自己,耗散自己,死亡,每一个瞬间只在前一个瞬间的湮灭中生产自己,并且它自己只是作为致死的创伤才存在着。

在自身之血的伟大节日中不断地毁灭并耗散自己。

我想象我自己死亡的凝冻的瞬间。”(一晚,X梦着自己被闪电击中;他知道他即将死去,他突然奇迹般地眩晕并变形;在梦中的这一刻,他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但他醒来了。)

IV

“我聚神于我面前的一个点并想象这个点就是这一切的几何位点:一切的存在和一切的统一体,一切的分离和一切的恐惧,一切不可满足的欲望和一切可能的死亡。”

“我坚持这个点,坚持一种深刻的、对那里发现的让我燃烧的东西的爱,直到我拒绝为任何除那个点之外的理由而活着,因为那个点,作为被爱者的生与死,发出了一阵奔流的冲击。”

“而在同一刻,我必须从那里揭除一切外在的表象,直到它仅仅成为了一种纯粹的暴力,一种内在性,一个落入了无限深渊的纯粹内部;这个不断地从奔流中吸取其内部的所有虚无,换言之,所有已逝之物的点,是‘过去’,并同时是一个卖淫的运动,把一个突如其来的幻影贱卖给那徒劳地想要把捉即将停止存在之物的爱。”

“在爱当中得到满足的不可能性是走向完满一跃指引,而完满的一跃,同时也是一切可能之幻觉的无化。”

V

    “如果我想象自己处于一个幻见和光环之中,让一个垂死存在者的迷狂而疲倦的面孔变得熠熠发光,那么,从这张面孔中发散出去的东西必然地点亮了天上的云,让其苍白的光辉随后变得比阳光本身更具穿透性。在这样的幻见里,死亡似乎具有和照明之光一样的本质,只要光一旦离开了它的源头就已经迷失:似乎为了让生命的光彩穿越并转变沉闷的存在,像死亡一样的缺失是必要的,因为只有死亡的拔根而起才能在我的身上生成生命和时间的精力。由此,我不再是任何的东西,除了死亡的一面镜子,正如宇宙是光的镜子。”

VI.赫拉克利特沉思

“我自己就是战争。”

“我想象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人的运动和激奋:这样的运动和激奋只能通过战争得以平息。

我想象一场无限受难的礼物,鲜血和开膛破肚的身体的礼物,在一次射精的图像中,斩断了它所摇晃的那一个人并带着恶心把他抛向一种耗竭。

我想象被投射到空中的地球,如一个尖叫的女人,她的头颅即是火焰。

在其严冬酷暑命定了一切生物之痛苦的尘世面前,在由无数旋转的、不断地迷失并耗费自己的星星构成的宇宙面前,我只能想象一连串残酷的光辉,它们的运动要求我的死亡:这种死亡只是一切存在之物的爆炸性耗费,是一起来到世上的生存之欢愉;甚至我的生命也要求在所有地方生存的一切东西,都不断地献出自己并湮灭。

我想象自己遍身是血,被打断,被变容,同世界相一致,既是时间的猎物也是时间的下颚,因为它不断地杀戮并被不断地杀死。

四处都是不久便会让我盲目的爆发。我大笑着,当我想到,我的眼睛还滞留在并不毁灭它们的苛求的对象上。”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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