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五月 15th, 2013

让-吕克·南希

他来了,他介绍自己,他说:

我习惯了说另一种语言。作为一个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我习惯了说一种不同的语言。“孩子”的拉丁语意味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这就是语言学告诉我们的。但这仅仅证明,拉丁语,这种已死的语言,仍在沉默地,顽固地,用我正在说的语言,言说。在拉丁语自身当中,希腊语言说,而在希腊语当中,又有多少更多的语言,已知的和未知的?在一种语言里,总有其他言说的语言;没有一个语言在独自言说,并且,躲在一切语言背后是不可能的。没有孩子。

我习惯了说另一种语言,而这种语言仍在言说,无疑,是在你让我言说的语言中言说。你听不见它,你理解不了。不要立即,我知道你会这样,把它想象成一种由尖叫、啜泣和模拟构成的语言,或一种由一系列隐晦的喃呢构成的语言。它不是一个孩子的语言,也不是处于幼年状态的语言。我从不喃喃而语。其他人喃呢并结巴着,希望让自己的语言符合一个孩子的语言。你不是那样,你不曾模仿一种语言的幼年。你无疑知道没有这样的东西。我的语言和你的语言,和所有活着或死了的语言,一样古老,一样构造良好。没有被糟糕地结构起来的语言,没有尚未完全发育的语言。

你不能理解我,我也不能理解我自己。这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或因为我们不曾学习。它比一切的学徒期还要古老。我的语言没有什么要说的东西。但一切都要被人说出,一切都能够被人说出,或者诚然,一切都能够被人留而不言,它可以,如同所有的语言,精确地言说。它明确地表述它,允许它的每一个独一的连结游戏起来,每一个被孤立的独一的音节,总是在从一个到另一个的运动中遵循一种正义的尺度。它是一个未被打断的韵律。它不被学习,并且它无法被人学习。为此,我们需要指明其开端,指明一个让韵律开始的次序。但没有次序;它并不开始;它在任何地方,在任何的语言当中,开始。

为何你不教我你的语言?我已经知道它的韵律,我不需要……

他什么也没说。或许他希望离开。他走动。他说:

我没有什么要说。我不能跟你生气。

他安静下来,接着又开始说:

我没有什么要说。我想要听我说。你需要它。只有当我们被人倾听的时候,我们才知道自己存在着。观看没有这样的力量。观看沿着被观看的表面的身体,远远地刺穿并迷失了自己。凝视或触摸都不能被真正地表达。我习惯了观看你,习惯了触摸你,但那什么也不是;你不存在;我不得不对你言说。如此,我需要言说,为的是对你言说,为的是让你存在。

但……

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但你为什么要存在着?它是必然。我的意思是,若你不存在,那是不可想象的。你本可以不存在,你本可以……

事实上,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做的了。你在那里,你想要我对你说。我本可以不出生,但我已经出生。我说着一种你听不见,并且我自己也听不见的语言。一切都可以被倾诉,一切都可以在沉默中被略过,它述说,一个字接一个字,不断地。我会想象一种我曾经学习但一个字也没有学会的语言,我会模拟它们的全部。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你不知道哪怕一种的语言。你不曾教过我任何的东西。没有人教过孩子说话。对一个孩子来说,语言总是比他自己的母亲更像一个母亲;它总是一种胜于母亲的语言(une langue outre-mère),另一个母亲。

他笑着并说:它是蓝;我忧郁。Er lacht, und sagt: Ich war blau; Ich war ganz im Blau. 我正在唱蓝调。

我习惯了不说。你打开我的嘴;你迫使我的嘴张开;你想要听我说;你要求听我说;我不再被允许保持沉默;我不再被允许尖叫;你有节奏地打开并且闭上我的嘴;古老的韵律仍在那儿;你不是发明它的人,但你会跟着它把摸我的嘴唇,而我的舌头在你的齿间。你对我说,我对你说,但你先对我说,因此,词语属于你;我没有对你说;我没有什么要对你说,但你迫使我说;我告诉你能说的一切,还有能留而不说的一切。你没有教会我任何的东西,但你让我说一种新的语言,总是另一种在它当中言说的语言,总是你反过来迫使它言说的语言,它移动着我的嘴唇,和我在我齿间的舌头,还有你在我齿间的舌头。

 


原文是为蔡氏剧院于格勒诺布尔(1983年)和巴黎(1984年)上演的剧目《不言之人》(Celui qui ne parle pas)而作;最早发表于L’Indépendance amoureuse, Brussels: Cahiers du GRIF, 1985;收录于Jean-Luc Nancy, Le Poids d’une pensée, Quebec: Presses Universitaries de Grnoble / Les Editions Le Griffon d’argile, 1991。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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