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孤独作为书写的空间

五月 30th, 2013

雅贝斯

“黎明”,他说,“只是对书的一场巨大的火刑,是至高知识被废除的一个壮观的场景。
“那么,处女——清晨。”

书写的姿态是一个孤独的姿态。
书写是这种孤独的表达吗?
存在着没有孤独的书写,甚或没有书写的孤独吗?
会有孤独的程度——因此是多个层面,孤独的不同层面——正如有黑暗或光的层次吗?
那么,我们能够保证孤独被抵押为黑夜,他人,白天吗?
孤独,事实上,会有各种形式吗:一个环形的、辉煌的孤独——太阳的孤独——或一个扁平的、忧郁的孤独——墓石的孤独?一个盛宴的孤独或一个悲伤的孤独?
孤独若不立刻停止存在就无法被人说出。它只能被远远对写下,躲避会读到它的眼睛。
述说之于文本正如被言说的词语之于被书写者:前者承担了孤独的终结,后者迎接孤独冒险的前奏。
谁若高声言谈,谁就并不孤独。
谁若书写,谁就通过词语的调解,再次融入了他的孤独。
谁敢在沙中运用言语?荒漠只回应尖叫,那已被诞生符号的沉默紧紧包住的终极之物。因为我们总在存在的模糊的边界上书写。
意识到这些界限,同时意味着认识书写的起点:对我们孤独的不规则的划界。
因此,笔在手中,我们绕行于孤独和书写的不定边界。边界因我们而荣耀,边界恩谢我们。
对于每一本书,其孤独的巢穴。
七重天宇宣告天空。空无亦有层次。如同孤独是天与地的空无,人的空无,孤独在人身上激荡并呼吸。
和一切的开端相连,孤独拥有非凡的权力:打破时间,孤立原初的统一,把不确定的“多”转变为不可计数的“一”。
在这样的条件下,书写的尝试将体现为在被书写者的边缘,在思想所遵循的道路上,回撤,虽然是向后的回撤;把思想引回其思考的对象,把被书写者引回已经包含了它的词壳。简言之,它意味着从我们自己的孤独中走出,去承担对其开端仍然一无所知的书的孤独,书将命名的孤独。因为正是在一本我们已经抛弃了的书的废墟上,一本书被建立起来,建立在其瓦砾的可怕的孤独上。
作家从不离开书。他紧挨着书生长并溃亡。有可能,书写的第一阶段只是从崩塌的书中聚起石头,以把它们粘合为一件新的作品——相同的,无疑:一座大厦,对它,作家是不知疲倦的工头,建筑师,首先是泥瓦匠;然而,他更关注主持完工的自然的内在运动而不是建构的进程;他首先关注词语和书的这种将逐渐地变得可读的双重的孤独。
只是在这张为不可言说者而保留的长方形纸页上,词语和它的居所被如此强烈地连在了一起,同时——哦,悖论——又如此地遥远;因为孤独得不到任何的同盟,任何的团结或任何的联系,得不到任何共同解放的希望。
孤独地,它立起自己。孤独地,随着书写的共谋,它安排了从其光辉的时代,或其宽深伤口的时代中阅读自豪之墙,在一个当它协助置于脚上的作品化为尘埃,当书在其词语的无限破裂中断开的时辰。
作家所服从的孤独,他为之赋予的比他所持有的更多,他无法从他已经做出的承诺中将之撤出。
但为何?孤独不是人的一个深思熟虑的选择吗?他从未过锻造的这些锁链是什么?会有一种逃避其意志,只能让软弱无力的他为之受苦的孤独吗?
对这种作家无法从中自由摆脱的孤独的要求,恰好已经被那个规定它的词语置于他的身上了;来自孤独之最低点的孤独,仿佛有一种更加孤独的,被埋在孤独之中的孤独,在那里,词语模仿自身被监禁的图像,如同母亲子宫里的孩子。
此后,一切将以预谋好了的秩序发展,因为书的计划首先是词壳的大胆计划。我们若不直接地参与这样的勇气,就无法写成一本书,勇气或许是我们对书的直觉,书将从勇气中生长。
一个词的孤独,继而,词前之词的孤独,夜前之夜的孤独,其中沉浸着一颗星,一个词壳,孤独地为自己闪耀。
但,你会反驳,一个人如何从书走向词?随着白天转向太阳,我将回复。“书”不是一个词吗?我们总是回归“书”这个词。书的空间就是命名它的词语的内在维度。所以,写一本书意味着占据这个隐秘的空间,意味着在这个词的内部书写。
随着晨星聚集了世上的所有的光,这个词聚集了语言的所有的词,但它只是所有词的孤独的位置;它面对空无的位置,它不再意谓也不再规定任何东西的位置。
“你无法阅读你的生活,但你可以过你的阅读”,他说。

“你的书有多少页?”
“孤独的整整九十六层表面。一层在另一层之下。第一层在顶端,最后一层在底部。这就是书写的路程”,他回复。
他又补充:“我感兴趣的,不是我如何一张张地走遍书的所有台阶,而是我从一开始如何成功地在最高层,在第一级,找到我自己。”

水底散布着星星。

书写是孤独的赌注,焦虑的流动和回流。它也是一种在其新的本源当中得以反射的现实的反射,而它的图像,被我们深深地刻在了我们欲望和疑虑的混杂当中。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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