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呼告

六月 9th, 2013

让-吕克·南希

随着帷幕拉开,一条狗,在远处的沉默中,独自吠叫。一头牛在哞哞。其间,狗还会叫两或三次。另一个动物,如驴子,或许会游荡着穿过舞台。

舞台是空的,被照亮并有回响。

两个人物出现。他们有不同的声音,都是男性,但一个深沉而冷静,另一个柔和、轻快,有点嘶哑。

——我想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所以我过来了。是你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我似乎记得对自己说过话。但有一条狗在叫。或许那是你听到的?

——我可不会把它们混淆了!

——为什么不会?一条狗或其他动物的叫声不只是噪音。每一个动物都有一个它自己的可以识别的声音。

——你是说,那是它们的言谈方式吗?

——不!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声音和言语无关。是的,没有无声的言语,但存在着这样一种无语的声音。不只是对动物,还有我们。言语之前存在着声音。因为我知道你,当你向我走来的时候,早在我能够弄清你到底在说什么之前,我就认出了你的声音。

——当然,声音是言语的共振的一面,而话语,或意义,是其精神的一面。

——你几乎能在索绪尔那里发现某种类似的东西,如果他谈论过声音的话,虽然他没有。你几乎能在他对言语的构成元素的区分中找到声音。但那恰恰促使他把发音或音性从他对诸语言,最终是对语言的研究中,排除出去。他不是曾说

[我们听到了索绪尔在传授日内瓦讲座的课程时的声音:]

发音器官对于语言是外在的东西,正如用来转写莫尔斯电码的发报机对于这电码是外在的东西一样;而且发音,即音响形象的实施,决不会影响到系统本身。[1]

——你对这样的分析不太满意,不是吗?

——不,我不满意,而且我相信索绪尔自己也不能对它完全地满意。他无论如何太专注于他所谓的“词语的物质材料”的不可分解的统一,以及他命名的“符号系统”。[2]

——你所说,声音是语言的一部分吗?

——当然不是索绪尔意义上的语言的一部分,它也不能说是本有地属于言语的:这恰恰是为什么,它不应该和“发音”(多么可怖的一个词!)相混淆,因为发音不过是“表演”,就像索绪尔指出的。声音不是一种表演;它是别的东西,是在可以利用的语言和词语的言说表演的区分之前发生的东西……

——那么,就是在全部的语言之前了!

——如果你愿意,并且在概念的最严格的意义上,那无疑是正确的。但我要你理解的——并且我敢肯定索绪尔自己也几乎要理解的——是声音,作为某种完全不同于发音的东西,属于语言,恰恰因为它既先于语言,又以某种方式外在于语言。它就像语言的一个亲密的,但又外于语言本身的前奏。

——我喜欢这个。那么,再告诉我一些有关这个亲密的、外来的前奏的东西。

——很愿意,只要你听我不得不说的东西,倾听我,倾听几个别的人。例如,这一位;你能听到他吗?

[保罗·瓦莱里走上前来。他用一种极其缄默的声音说话,几乎是在喃呢。最终他的词语变得可以清楚地听到:]

……声音,一种拔高了的状态,有调的,紧张的,只由纯粹的能量构成,自由的,不可思议地强大的,可塑的……在这里,本质的东西是气流本身……声音——自由能量的演化……

——我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但我不能肯定我理解了。为什么你要我听他的,而不是你自己来解释呢?

——因为我们需要倾听各个声音。它们是不同的。我们用我们自己的声音来不同地解释事物。你知道,口音只是关于它所获得的独一的东西,甚至比本身就独一无二的指纹,更不可能混淆吗?

[套上罗兰·巴特的面具,他说:]

人的声音事实上是差异的一个特殊的(逼真的)位址……

——只谈论声音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知道我们是在什么样的声音中谈论。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声音来谈论声音?在此,听听这一位:

[让-雅克·卢梭进来了,他宣称:]

人有三种声音:说话的声音或音节清晰的声音,唱歌的声音或有旋律的声音,威伤的声音或高昂的声音,威伤的声音是威情的语音。[3]

——如果我理解了他说的东西和你片刻前说的东西,那么,不仅我们都有我们自己的声音,而且我们所有人都有几种可能的声音。但声音本身,声音的音性,它本质的声音性,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应该和任何这些不同的声音相混淆。声音本身既不是说话,也不是歌唱,更不是发出威情的东西,即便它可以扮演这三个角色,即便它可以成为你的声音或我的声音,这个人物的声音或那个人物的声音。但我仍不十分理解它是什么样的东西。

——它是声音本身——它一个独一的东西,这并不显然。在声音中,我们其实无法说话,因为它是言语的前奏,是在一切言语的外部被听到的言语之幼童(infans),甚至是在言说的行为本身当中;的确,它比言说的行为要无限地原始,但没有一句言语不是通过声音被人听到的。

——那么,声音,就其原始的特点而言,是言语的真正的现实性,而言语本身,反过来,是语言的存在……

——不能说声音是言语的现实性;它只是一个声音,你的或我的,说话的或歌唱的,每每不同的。声音总是被分享的;某种意义上,它是分享本身。一个声音始于一个独一的存在者的堑壕。随后,伴随言语,那个存在者将注意到它同世界的联系,并把意义赋予其自身的堑壕。但在别的一切之前,伴随声音,那个存在者宣告了一种纯粹的、完全没有意义的疏离。

——每一个声音都在旷野中呼喊,如同先知的声音。而正是在被荒弃的生存之旷野中,声音成为了缺失和缺席的猎物,第一次让自己被人听到。那么,听一个女人说了什么,一位母亲:

[茱莉亚·克里斯蒂娃的头像被投到屏幕上,她说这些话:]

声音回应了消失了胸膛,或者当通往睡眠的道路用觉醒时分的紧张和专注填满了空虚的时候,就被触发了。声带拉长并振动以填满嘴巴和消化道的空洞(一种对饥饿的回应),以及神经系统面对睡眠时的崩溃……声音会取代空虚……肌肉的、胃的和括约肌的收缩,有时是同时,排斥了空气、食物、废品。声音源于这种对空气,对营养或废弃物质的排斥;为了发出声音,最初的洪亮的发声不仅仅源自声门,还源自一种肌肉的和有节奏的收缩的复杂现象的有声标记,也就是一种涉及整个身体的排弃。

——我不打算争辩这个。这真地不是我想要质问的声音……

——但你真地以为一种声音可以受到质疑吗?我想我要表明,声音,更确切地说,声音的无限分享,是无限增生的肯定之位点或元素,那里没有否定的空间。没有声音的辩证法,只有语言的辩证法,只有在语言当中的辩证法。

——但那个声音的领域不是充实的或统一的……

——的确,它不是。它是由声音的空隔或疏离构成的。每一个都是不同的,每一个都是由一次打断,一次敞开,一条道,一根管,一个咽喉,一个嗓门,一张嘴巴形成的,并且被这种虚无,这种发音,这种声音的挤出,所贯穿。声音在旷野中呼喊,因为声音本身就在身体的中心,在词语的外部显露的旷野。这就是声音确证或肯定的东西——并且不是在它作为一种否定之配对的直截了当的意义上。一片旷野:每一次,每一个声音,一片独一的旷野。

——我肯定你是对的。但我并不质疑那种排斥的意义,我要说,一个人可以提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理解随着幼童的呼喊而出现的东西。它也是一种理解旷野之音(vox in deserto)的完全不同的方式:作为呼喊的声音(vox clamans),而不是被呼喊的声音(vox clamantis)。声音不会回应空虚,就像上一位发言人说的,而是暴露空虚,把它转向外部。声音,与其说是对空虚的排斥,不如说是空虚的喷发或抛出,一种在独一的存在者,即这个被离弃的存在者的中心,无限地敞开的空虚。它暴露的不会是一种缺失本身,而是一种就充足或在场而言,其实算不上失败的失败,因为它建构了一种先于生存的东西,一种向自身之外部敞开一个总已经敞开了的生存的东西。声音将表明这样的一个存在者,其生存不像是一个主体,而像是一个由这种抛出所敞开并运行的生存者,一个被抛入世界之中的生存者。我的声音首先是把我抛入世界之中的东西。如果你愿意花适当的功夫来理解我说的东西的话,我很可能要说,关于声音,存在着某种不可更变地迷狂的东西。

——你在思考歌声吗?

——当然!怎能不思考呢?但我说的不是吟唱的狂喜。歌唱者——以及倾听者——是那些最肯定,最纯粹,但又最眩晕地外在于自身的人。听:

[他启动磁带放音机。我们听到了《午夜皇后》的歌词,接着是《拿布果》(Nabucco)中国王发疯的场景]

——歌唱者,因为歌声的持续,不是一个主体。

——但为什么一涉及声音,你就一直在说没有主体?为了有一个声音,肯定不得不有一个主体,并且,如果我理解的没错,每一个独一的声音都不得不有一个主体。我要说,声音,似乎和你说的相反,是主体在场的不可驳回的标记。是它的印记,就像你说的。并且,这也是需要由一个作家的声音来理解的东西:他或她的风格,他或她自己的,独特的标记。

——我承认你说的声音之印记或难以抹擦之签名的观念。但这里关注的东西,是在一切印记的印象之前,知道,在声音的显迹、敞开和发出中,什么是最固有地声音的。你看,主体能够包含并支持它自己的矛盾……

——我听到了黑格尔的声音……!

——的确,的确。我想你会听到。但黑格尔,和这么多伟大的人物一样,拥有不止一种声音……

——所以一种伟大的声音总不止是一种单一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伽利略、笛卡尔、海德格尔经常写对话吗?

——或许吧。但不管是不是对话,每一个声音的中心仍有一种复调。为什么?声音不是一个物,而是某物——某人——采取它——它们——与自身的距离并允许这个距离共振的方式。声音不仅仅从一种敞开中浮现,而是在自身之中敞开,是向着自身敞开。声音引向了它内部的声音。一个声音立刻将自身揭示为一个复调……

——很好,但我愿意回到黑格尔。你已经忘了他。

——的确,我已经忘了。但其实,那反而让我们更好地听到他发出的另一个声音:他用来谈论声音的声音。对黑格尔来说,声音在主体之前到来。声音先于主体,这当然意味着,它们包含了另一个。我甚至承认你说的,声音为主体铺设了道路。但它仍然不是主体的声音。

——如果我正确地跟随着你,我们难道不是不得不说,它就是主体的声音吗——恰恰因为它是为主体铺设道路的东西——但那个声音本身是没有主体的。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而且你也没有帮助我听到黑格尔的不同的声音。

——在这些声音中,第一个声音是主体的声音。它以一种你所认识的冷静的语气宣称,存在和真理在于支持其自身的内在矛盾。主体是一个其自我关系被包含在对其自身之否定当中的人,而这恰恰赋予了它一种无以穷尽的自我在场的无限统一,甚至是当它缺席的时候;而就我们的目的而言,这就像是在其沉默当中言说一样。我们用声音谈论的,不是一种能够产生意义的沉默,或一种就主体而言让自身被听见的缺席。就像我说过的,它是一种肯定,而不是一种否定。声音不是一种要被容忍的矛盾,不是首先被确立,继而被推翻,被克服的矛盾。它不仅和矛盾,也和统一本身,相分离。所以,我们不得不倾听黑格尔的另一种声音,即他为了谈论声音而使用的另一种变音。听:

[黑格尔同谢林和荷尔德林说话,后两人也说了一些,甚至都不是一场真正的谈话:]

声音始于声响。声响是一种颤动的状态,是在身体的一致性和对其凝聚的否定之间摆荡的行为。它好比一个无法完成自身的,保持纯粹颤动的辨证运动……灵魂已经在一个无生命的身体的共振式颤动中在场,身体,灵魂的这个机械的储藏室……但声音首先是一个自在地自由颤动的行为……这样的颤动中存在着灵魂,这个构成一种确定存在的理想性的现实性……存在的同一性——理念本身的具体在场——总是从一种颤动开始。因此,母亲子宫里的孩子,这个既不是自主的,也不是一个主体的孩子,被物质实体的日常分享所造成的一种颤动所贯穿……它不是一种听得见的声音,但仍然不得不在母亲的体内回响。它是存在之通达的喋喋不休的发音……灵魂是当它进入在场的时候颤动的独一的存在,这个独一存在的颤动就是它的呈现……它是独一的主体,不是主体性的无限统一,而只是它的独一性……这个独一的灵魂采取了一个形式或一个形象,使之呈现为一件艺术品……一件颤动的艺术品……就人而言,这件艺术品就是人的面相学,直立的,拥有双手、嘴巴、声音、笑声、叹息、泪水……一切都沐浴在一种精神的音调当中,而这种精神的音调很快就表明了,身体是一种更高自然的外在性。它引入了一种轻巧的、不确定的、不可言传的修正,虽然这样的修正事实上不过是由此自我呈现的理念之普遍性的一个不确定的和不完美的符号。这个音调不是语言。或许它为语言铺设了道路。它是不可言传的修正,是颤动的,哭泣的、叹息的、大笑的灵魂的修正……是展示自身而不占有自身之精神实体的颤动的灵魂的修正。

[三个人物退场。我们听到了舒伯特的《纺车旁的玛格丽特》开头轻柔的歌唱:]

Mein Ruhe ist hin, mein Herz ist schwer,
Ich finde, Ich finde sie nimmer mehr……

我失去了宁静,我的心沉重,
我再也找不到她……

——我承认我被迷住了。但你的黑格尔不是一个人。是他们三个人在说话。

——的确是。但这是他,我向你保证,这是他或一个时代的声音……

——我这么说对吗,即他们所谓的修正,遍及整个身体的精神的修正,在根本上会是声音的声音,是让原本在敞开的喉咙里颤动的东西发出固有之共鸣的声响或音调?这个音调或声响——不管是人的还是动物的,是这个或那个特殊的人或动物的,总是一种振荡着的独一之差异的普遍响声——会把特殊的变调赋予声音,而声音本身会让这种音调的颤动变得可以被人听到……每个人都是他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不是一个声音,而是遍及身体的灵魂之音调,是赋予灵魂生命的倾泻。那么,声音是这个存在的声音,通过它的嘴巴和喉咙被推了出去。

——是的,我想你可以这样说。所以,你理解了,这里没有主体。一个声音拥有外在于自身的声音并且不包含其自身的矛盾;无论如何,它不维持那种矛盾,而是把它投到自身面前。它不是自我呈现的,而只是一种绽出,可以说,是一种向外部呈现的颤动,是一种敞开的节拍——再一次,一片旷野,展开并暴露,空气在高温中闪烁。在旷野中呼喊的声音的旷野——没有主体,没有无限的统一,总是向外移动,没有自我在场,也没有自我意识。

——这让我想起了某个人说过的一些东西——我从记忆当中援引:人,不像动物,没有声音;他只有语言和意指,来填补声音的这种缺失留下的空白,同样也是让他走向这种缺席之声音的一种方式……

——是吉奥乔·阿甘本。他说声音是意指的界限,不是一种被剥夺了意义的单纯的声音,而是对“语言事件的纯粹意指”。

[阿甘本,在舞台的另一边,迅速补充道:]

而这个声音,意指着无,意指着意指本身,和意指的最普遍的方面,和存在,相一致。[4]

——我记得别的某个人也说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舞台背后传来:]

意义被离弃给分享,被离弃给声音之间的差异。它不是先于或外于我们之声音的一个既成的东西。意义给出自身,离弃自身。意义或许除了这样的慷慨就没有别的意义了。[5]

——这种意义的意义就像是声音的声音,纯粹是一种敞开,是在某种东西的遣派或发散之中的敞开之颤动。某种注定要被人听到的东西——仅此而已。注定不会回来……

——但它仍自在地回响……

——的确是,但不会回来,不会再次采取自身以便被人重复,以便倾听自己……

——但倾听自己的声音只能通过保持沉默来倾听自己。德里达已经表明了这点,正如你知道的。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无法保持沉默的声音,作为一种声音的声音,从来不倾听自己。为了释放一种超越声响的意义,它需要沉默,但它没有沉默。这是它不包含自身之矛盾的另一种方式。它没有这样的沉默;它只是回响,在外部,在旷野。它并不——或并不真正地——倾听自己,但总能够让自己被人倾听。它总被倾诉于他人。在这里,既然你片刻前引用了他,听:

[德里达,对着他面前的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的便携式麦克风说道:]

当声音颤动……它让自己被人倾听因为言述的点未被固定……纯粹差异的振动……一种享乐(jouissance)作为一种无振动,无差异之充实的快感,对我而言,似乎是形而上学的神话和死亡的神话……在活生生的、复多的、差异的欢愉中,他者也被召唤……[6]

——但如果是这样,他者就不会被任何的东西所召唤,甚至不会被他或她自己的名字所称呼。唯独声音,言说无的声音,还在召唤?

——说声音一无所言并不意味着它不命名或者它不为名字铺设道路。召唤的声音,作为一个召唤的声音,事实上并不表达任何的语言,敞开了他者的名字,让他者向着他或她的名字敞开,向着我自己抛向他们的声音敞开。

——但如果没有语言,就没有名字。没有语言,就没有什么可以确保这样的召唤。

——你说的没错,但声音只把他者召集到他者作为他者能够来到的地方。即,只召集到旷野或荒漠上。

——但除了穿越荒漠的游牧者,还有谁来到荒漠上?

——但这恰恰是关键。声音将他者唤作游牧者,把他者召入一种游牧的生存。它把一个游牧的名字抛给他者,一个先于他或她自己名字的名字。一个将他者唤向外部的名字,反过来也召唤他者给出声音。声音唤出他者,让他者进入他或她自己的声音。在这里,听:

[一个荒漠的游牧者露出他的面孔并读德勒兹的文字:]

音乐,首先就是一种对于声音的解域,使得声音越来越少地与语言相关……声音领先于面孔,遥遥领先……对声音进行装配,这就是首要的音乐操作……声音自身应该达到一种生成—女人或生成—儿童。而音乐的奇妙内容就在于此……是音乐性的声音自身生成为儿童,而与此同时,儿童也生成为声音,完全就是声音……[7]

——他者在既无主体也无意指的点上得到召集。这就是我想要称之为享乐或欢愉之旷野的东西。干旱的,或许,但从不荒芜。既不荒芜也不宽慰,超越了笑声或泪水。

——但你难道不会同意——你似乎在某一刻同意了——声音,正是伴随着泪水,第一次不经意地流出?

——的确;那是悲剧的诞生。但在此之前发生的是声音的分娩,那不是悲剧的东西。它的泪水和呼喊对悲剧或喜剧一无所知。

——但那不是意味着,它们对它们不经意地流出的方式也一无所知吗?对它们自身的渗出一无所知?对一个敞开并挥发的身体,对一个自我延展的灵魂,一无所知?

——是的,那是一种敞开的延展——各部分彼此独立(partes extra partes)——它振动——各部分彼此独立。它不言说,只是召唤他者言说。声音召唤他者言说,欢笑,或哭泣。我不会言说,如果我的声音——它不是我并未它不在我的身上,即便它是我绝对地本有的——没有召唤我,没有召唤我言说,欢笑,或哭泣,如果它没有在我身上唤起可以言说、欢笑或哭泣的他者。

[蒙田,坐在桌旁,写道:]

我自己声音的颤动,比我诚心琢磨更能加快我的思路。[8]

——瓦莱里说[他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本书,读道]:“语言源自声音,而非声音源自语言……”

——这很可能也是他说“声音定义了纯诗”的原因。

——那么,诗歌为何并不言说?

——不,诗歌言说,但它只用那种不产生语言的言语来言说,也就是,一种源自声音的言语,一种正在诞生的语言。声音是语言的先行,是旷野当中的语言的内在性,那里,仍有孤独的灵魂。

——你是说它迫使他者来到那里!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灵魂总是孤独;但不是孤立,而是和他者一起,和他者的召唤的距离一起,并且就话语,运行,占据而言,是孤独的。

——所以,被灵魂所召集的他者还会是灵魂?

——是的。它是声音从他者身上唤出的灵魂本身。这就是它如何把声音引向主体的(为它铺设通向主体的道路[fraye la voix au sujet])。但不是允许它在那里定居,而是在另一个方向上掌控着它。它不召唤灵魂倾听自己或倾听他人的言语。它召唤它,没错,但那仅仅意味着它让它颤动,使它激荡。正是灵魂激起了灵魂当中的他者。而那就是声音。

 


原题为”Vox Clamans in Deserto”,最早的英译版本发表于Notebooks in Cultural Analysis 3 (1986),收录于Jean-Luc Nancy, The Birth to Presence,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经过修改的法语版本发表于Furor 19-20 (1990);收录于Jean-Luc Nancy, Le Poids d’une pensée, Quebec: Presses Universitaries de Grnoble / Les Editions Le Griffon d’argile, 1991。

[1] 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沙·巴利、阿·薛施蔼、阿·里德林格合作编印,高名凯译,岑麒祥、叶蜚声校注,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40页。

[2] 同上,第40页:“因为这些现象只能影响到词的物质材料。如果侵蚀到作为符号系统的语言,那也是通过由此产生的解释上的变化间接进行的。”

[3] 卢梭,《爱弥儿:论教育》上卷,李平沤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187页。

[4] 阿甘本,《语言的理念》(The Idea of Language),见《潜能》(Potentialities: Collected Essays in Philosophy, trans. Daniel Heller-Roazen, California: Stand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第42页。

[5] 让-吕克·南希,《声音的分享》(Sharing Voices),见《转变解释学语境:从尼采到南希》(Transforming the Hermeneutic Context: From Nietzsche to Nancy, ed. Gayle L. Ormiston & Alan D. Schrift,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0),第244页。

[6] 德里达,《跨语言》(Dialanguages),见《点……:1974-1994年访谈》(Points…: Interviews, 1974-1994, ed. Elisabeth Weber, trans. Peggy Kamuf & Others,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第135-137页。

[7] 德勒兹和加塔利,《千高原: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二)》,姜宇辉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0年,第429-432页,“声音”原文作“语音”。

[8] 蒙田,《论说话快捷或说话缓慢》,见《蒙田随笔全集(上卷)》,潘丽珍、王论跃、丁步洲译,上海:译林出版社,1996年,第40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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