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

四月 3rd, 2012

鲍德里亚

当一切被夺去之时,无物剩余。

这是错误的。

万有和空无的等式,剩余(remainder)的减法,是完全错误的。

并非没有剩余。这种剩余从未有一个自足的现实,或自身的位置:它乃分割、界限、排斥的产物。正是通过剩余的减法,现实才被创立起来并积蓄着力量。

奇怪的恰恰是二元对立中没有对立项:一个人可以说右/左,同/异,多/少,疯狂/正常,等等。但剩余/?斜线的另一边什么也没有。

“总和与剩余”,附加与剩余,运算与剩余,这些都不是截然对立的。

那么,剩余的另一边到底有什么?在这个奇怪的不对称的对立中,在这个非一的结构中,它甚至是标定的项,强力的时刻,特殊的元素。但这个标定的项没有名称。它是无名的,是易变的,是无定义的。它是肯定的,但只有否定才能给它现实的力量。在严格的意义上,它只能被定义为剩余之剩余。

所以,剩余的所指远远超过了两个有限概念的一种明确划分,它是一个正在转化的、可逆的结构,一个关于颠倒的总是即将发生的结构,在此结构中,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另一个的剩余。在别的结构中,我们还无法创造出这样的颠倒,或迷宫镜像(mise-en-abyme):阳性并非阴性之阴性,正常并非疯狂之疯狂,右并非左之左,等等。或许,只有在镜子中,问题才能得到确定:真实或图像,哪一个才是另一个的倒影?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作为镜子的剩余,或者说,剩余的镜子。在两个情形中,结构的分界线,意义的分界线,成为了一条波浪线,而意义(最本真的意义:根据概念各自位置所决定的矢量从一个点移向另一个点的可能性)不复存在了。不再有相对位置:真实消失了,来为图像,比真实更加真实的图像,让出空间;反之,剩余从指定位置上消失,又从它为之所剩的内部再次浮出表面。

社会的真理亦然。谁能够说,社会的剩余是非社会化的残渣,或者社会本身不是剩余,不是巨大的废物呢?即便一个进程终将彻底消失并且没有名字,社会依旧是这个进程的剩余。残渣完全可以处在真实的层面上。当一个体系消解了一切,所有的东西都被累加起来,而无物剩余的时候,总和就转向了剩余并成为了剩余。

看看《世界报》(Le Monde)的社会专栏,只有移民、违法者、妇女等等才会在上面矛盾地出现——所有未被社会化的事物,类似于病态情形的“社会”情形。被重新吸收的资金,随着“社会”隔离而增长的分割。他们在社会领域中被指定为“残渣”,他们便以此方式进入其管辖并注定要在一种扩大的社会交际中发现其位置。正是由于这种剩余,社会机器找到了新的能量并开始蓄能。但当一切都被清除,都被社会化时,又发生了什么?机器停止了运转,动力被颠倒,整个的社会体系成为了残渣。随着社会在其进程中消灭了所有的残渣,社会自身就变成了残渣。通过把残渣的范畴指定为“社会”,社会也把自身指定为残渣。

判断什么是另一者之剩余的不可能性表明了拟像之相(phase)和分隔性体系的死亡剧痛,一个在一切都成为了一种剩余和残渣时出现的相。相反,预言的消失和将剩余孤立并允许每个概念成为另一个概念之剩余的结构性斜线则表明了一个可逆性之相,在这个相当中,“实际上”不再有剩余。两个命题是同时为“真”的,并不相互排斥。它们自身是可逆的。

另一个和对立项缺席一样令人惊奇的方面:剩余让你发笑。有关这一主题的任何讨论都释放了同样的语言游戏,同样的歧义性,以及同样的淫荡性,就像在讨论性或死亡一样。性和死亡是可以释放歧义性和笑声的伟大主题。但剩余是第三者,或许是唯一的一个,其余两者合成了这个可逆性的形象。一个人为什么发笑?一个人只笑事物的可逆性,而性和死亡都是极具可逆性的形象。因为阳性和阴性,生命与死亡之间的关键所在总是可逆的,人们便笑性和死亡。而剩余甚至没有对立项,自己横贯了整个循环,无限地追逐着自身的斜线,自身的倍数(double),就像傻子彼得追着自己的影子。[1]剩余是淫荡的,因为它可逆并和自身交换。它是淫荡的并让我们发笑,正如阳阴性之别的缺席,生死之异的缺席让我们发笑,深深地笑。

今天,剩余成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一种新的可理解性就建立在剩余之上。弱项是剩余项的对立逻辑终结了。今天,一切都被颠倒了。精神分析本身就是对剩余(失误、梦等等)的第一次伟大的理论化。指导我们的不再是生产的政治经济学,而是再生产的政治经济学,是再循环(生态和污染)的政治经济学,也就是剩余的政治经济学。今天,所有的常态都在疯狂的光芒中目睹自身,疯狂不过是正常的一种无意义的剩余。在一切领域中,不可言说的、女性的、疯狂的、边缘的,艺术的排泄物和垃圾,所有的剩余都具有了特权。但这只是一种结构的颠覆,是被压抑者的强势回归,是剩余作为意义之加法,作为过度(excess)的回归(过度在形式上和剩余并无区别,而巴塔耶所谓过度之挥霍的问题也和计算-赤贫的政治经济学上的剩余之再吸收的问题没有区别,两者只在哲学上存在差异),是以剩余为开端的意义的更高秩序。一切“解放”的秘密都在斜线的另一边积蓄着隐秘的能量。

现在,我们面临着一个更加本原的情境:不是对剩余的纯粹而简单的颠倒和提升,而是每一个结构和每一个对立所具有的不稳定性,在这不稳定性当中,连剩余也不存在,因为剩余无处不在,通过和斜线的游戏,它抹除了自身。

不是当一切被夺去之时无物剩余,而是当事物被不断地转化而附加本身不再有意义的时候,无物剩余。

如果分娩无法通过启蒙被象征性地重游,它便是残余。

如果死亡无法在哀悼,在哀悼的聚会上被再度解决,它便是残余。

如果价值无法在交换循环中被重新吸收并挥发,它便是残余。

如果性成为了性关系的产物,它便是残余。

如果社会成为了“社会关系”的产物,它便是残余。

一切的真实都是残余,而残余的一切注定要在幻觉中进行无限的自我重复。

所有的累积都不过是一种剩余,而剩余的累积,在它是联盟之破裂的意义上,在累积和计算的线性无限以及生产的线性无限上,补偿了被用来完成联盟之循环的能量和价值。如今,贯穿了一个循环的东西被完全地实现了,尽管是在无限的维度上;在无限之线,永恒之线(永恒,这种时间的储备本身,同任何的储备一样,都是联盟的一种破裂)下面的一切,不过是剩余而已。

累积只是一种剩余,而压抑只是它的反面和不对称的形式。在被压抑的效能及表象的储备上,我们的新同盟达成了。

然而,当一切都被压抑时,什么都没被压抑。我们距离这个储备自我瓦解、幻觉的储备崩溃的绝对的压抑点并不遥远。储备、能量及剩余的整个想象都从压抑中向我们而来。当压抑达到了一个其在场遭受质疑的重要的饱和点时,能量就不足以被释放、消耗、节省、生产了:能量概念本身的一致性将被挥发。

今天,剩余,能量留给我们的东西,剩余的补偿和守恒,成为了人类的重大问题。它自身或在自身当中是不容解决的。所有的欲望,一种力比多能量,将生产出一种新的压抑。令人惊奇的是,能量本身并未得到构想,除了在储备并释放它的运动,压抑并“生产”它的运动中,也就是在剩余及其倍数的形象中。

为了消除能量的概念,我们必须促进对能量的疯狂消耗。为了消除压抑的概念,我们必须推行最大限度的压抑。当最后一升能量被(最后的生态主义者)耗尽时,当最后的土著人被(最后的民族学者)分析时,当最终的商品被最后的“劳动力”所生产时,我们将认识到能量和生产,压抑和无意识的这个庞大漩涡,由于这个漩涡,我们成功地在一个熵态的、灾难的等式中揭露了一切,而这一切实际上只是剩余的形而上学,并将突然在其全部效能中被再度解决。

 


[1] 提到傻子彼得,失去了影子的人,并非偶然。因为影子,就像镜中的图像一样(在《布拉格来的学生》[The Student from Prague]中),是一种卓越的剩余,某种可以从人身上“脱落”的东西,一如毛发、排泄物或指甲,古代的巫术中充满了这样的比喻。但它也是灵魂、呼吸、存在、本质等将意义赋予主体的东西的“隐喻”。没有镜像或没有影子,身体就变成了透明的无物,它本身不过是一种剩余。当影子消逝之际,只有透明的实体留下。不再有现实:影子承担了一切的现实(所以,在《布拉格来的学生》中,图像一旦随着镜子被打破,主角也就一命呜呼了——幻想传奇的经典结局——同样的还有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的《影子》[The Shadow])。因而,身体只是自身之残余的废物,是自身之沉降(fallout)的沉降。据说只有真实的秩序才允许把所指赋予身体。但象征秩序中还没有什么会允许我们拿一者或另一者(身体或影子)的首要性当赌注。正是身体和影子的这种颠倒,无意义之名下的本质之沉降,在剩余(指甲或“小客体a”)之前的对意义的不断挫败,创造了这些故事的魅力、美和令人焦虑的古怪性。

(lightwhite 译,2011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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