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与情境

七月 8th, 2013

 让-吕克·南希

对这第二个专栏而言,我将成为如下意义上的专栏者:虽身为哲学家,但我将试着表达我们当下处境的若干方面,如果不是完全直接的方面,至少也是那些在今天的显著意义上的方面。我指的是,对上帝(不论他被赋予什么样的名字)之高估和金钱(持股票者的金钱,但更多的是没有任何金钱者的金钱)之贬值的背景下,杀戮和/或金融之恐怖的当下处境。这样的处境需要在一个哲学的专栏中得到思考,因为它建构了一种哲学的现实性。

黑格尔写道——这是他关于密涅瓦猫头鹰的名言——哲学在一种生命的形式衰老之际出现。自古代晚期以来,就已有一种和我们的衰老一样明显的衰老。资本主义的经济聚积着死路、脓肿和无法控制的混乱。它所统治的社会再也不相信自己。十五年前依旧有效的词语和观念,例如“法治”、“人权”和“民主”,显然正在每天丧失其实践的、理论的和象征的可信性。科学、技术、司法和道德之进步的每一次前行,都直接流露了一种将“进步”之名,以及“人性”、“理性”和“正义”之名,一起悬置起来的矛盾情感。

这就是一个人炫耀偶像的时刻,也就是炫耀被还原为一堆屁话的观念。一方面是“上帝的意志”,另一方面是“人的自由”。这些表述无疑为旨在攫取权力和财富的大规模调遣提供了一条前线。但这条前线是以认同(更确切地说,屈从)和动员(更确切地说,强迫性重复)的形象为标志的。并且,这些形象就画在炸弹上。

上帝,人,意志,自由:谁不明白,形而上学秩序的这四项的结合已经浸透了一个自主世界的视域?衰老的生命形式就是自主的形式。前提的自主,选择和决定的专制,同一的自主管理,价值、符号和图像的自主生产,话语的自主指涉,所有这些都被用尽,被穷竭,就像汽车,若我们加以细看,它已陷入了衰旧。[1]

谈论“文明的碰撞”乃是无思想的标志。这是同一个文明:它开采石油,并利用林肯和杰斐逊的上帝,它宣称人人平等,却让每一个人为自己谋生,它假装用幻象或否认来欺骗死亡。自我充分的文明,自我满足的文明——以及自我分裂的文明。

洞察正在发生的事情,洞察一种同时形成了全球化的伦理和符号之负担的自主文化的衰老(不错,正在全球化的是一个古老的动物),并没有提供任何行动的手段,但它应允许我们想象:到何处,如果这是可能的话,寻找另一种青春的迹象。

在我看来,我们似乎至少可以这样讲:我们不会把自主(autonomy)和他律(heteronomy)对立起来,虽然它们会形成一个配对。对另一个其本身就自主的主体保持异质,并没有改变什么,不论这一个他性自主的东西被命名为神,市场,技术,还是生命。但为了敞开一条新的道路,我们可以尝试“外律”(exonomy)一词。这个词将唤起一种律法,既不是同一者的律法,也不是他异者的律法,而是相同者或他异者都无法占用的律法。正如“外族通婚”(exogamy)走向了亲属关系的外部,“外律”走出了自我和他者的二元亲密性。

这会是一个总和律法之外部相联系的律法,而我们已从过去得到了律法之外部的些许图像:希腊人的命运女神(Moira),林肯的当选,但丁的贝雅特丽丝,或哈姆雷特的清醒的疯狂。这些是形成了尖锐对比,甚至矛盾的图像。但它们都勾勒了一个外部:既不是一种自主,也不是一种统治,既不是同一者,也不是他异者。这些不是清晰的图像,我知道,并且,它们已经变得衰老。这就是为什么,对今天而言,我们必须冷漠而热情地把最后的话给予贝克特:“枯萎的想象力,想象吧。”

2002年10月25日



[1] 注意这一系列以(auto[自主/自我])开头的词(包括汽车[automobile])在法语中更加明显的联系。(英译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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