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论

七月 13th, 2013

让-吕克·南希

今天的主题会是一神论。为什么?我想动机是明确的:神的名字,不论是否可以说出,在各个地方受到了人们的祈求——Allah akhbarIn God we trustYahweh SabaothDieu et mon droit!——如同争夺统治的激烈攻击中饰着纹章的盾。这样的统治甚至毫不隐瞒其宗教借口背后的关键,因为如今生存的安全和尊严似乎明显地对宗教的参照感兴趣,并且,一个神无法和慰藉的自由相分离,正如另一个神无法和贫困的呼喊相分离一样,而第三个神会在许诺了一片领土后提供一个国家的保证。

古老的战争是君王的行动。每一个君王都挥舞着其宗教的条幅,但那在远离人民的地方发生。我甚至会夸大地说:教区或普通人不受直接的影响。今天,为全球统治或奴役而斗争的技术和经济的力量,在这些词语所意指的问题从此不再关注“民族”、“阶级”或“人民”的意义上,受到了宗教或精神力量的强化:不顾其粗粝的活着的生命,不顾其不确定性的自我认知,简言之,不是“意义”的条件,而是一种被人维持着的生存之决定的条件。

事实上,正是这个新的现象(或者一个看似新的现象)促使米歇尔·福柯在二十三年前向“更新一个人生存整体的意志”致敬,他宣称那种意志在伊朗人民起身反抗其之前政权的时候已经席卷了他们。我们不能太快地嘲笑他;我们毋宁应该仔细地重读他关于这一时期的论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把那里的一神论暗示所穷尽的东西思考清楚。相反,他无条件地依从的惯常的马克思主义限制了他的视角。

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这段插曲,今天,我们再也不能避开对这所谓宗教的指涉的审视。诚然,它越是重要,我们就越不清楚当我们谈论宗教、一神论或上帝的时候,我在谈论什么,不管是用颂扬还是谴责的语气来谈论。

两个问题浮现了:(1)今天,我们如何分析一神论?(2)我们如何理解并判断将一神论作为对象——或主体的调动?

我将仅仅列出一些指示。

首先并且根本地:严格的西方意义上的一神论不是关于一个唯一之神的宗教。在这里“西方人”意味着《可兰经》无所排斥地指定的“书的子民”,犹太人,基督徒,和穆斯林一起,亚伯拉罕的精神血统(仍是根据《可兰经》)。它不是关于唯一之神的宗教,仿佛它是被化约为一个唯一实体的诸神的万神殿。相反,独特性消灭了一切的万神殿,正如它消灭了多神论,并且,最终,严格地讲,消灭了一切的有神论。在这个世界或另一个世界的某处,一个以其自身固有的模式,承担着“神”之名而在场的特殊的存在者,不再有其位置了。伴随着独特性,神丧失了其作为存在(être)或一个存在者(étant)的特性。这个神不是另一个神——相对于其他的神,他既不是他异者,也不是同一者。他是——因为他存在——不在场者。他并未缺席(远远地,在别处)。他回应或应合了,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诸神的离去。诸神的离去——一个所有人参与并且为了所有人的土地和献祭仪式的世界的终结——打开了这样一个世界(城邦的世界,贸易的世界,字母系统的世界),其中,独一者的多样性包含了伊本·阿拉比(Ibn’Arabi)所谓的“一中之一”的问题。人从此是孤独的,也就是说,严格地说,无神论者,或者,无神的。全部的原则,有神论的和无神论的,都因为独一生存者的一种(舒尔曼意义上的)无政府主义立场,而遭到了摒弃。我们称这为“缺神论”(absentheism)。

正是人被离弃给了他自己,而没有任何补救的手段,甚至不求助于一种悲剧命运的哀悼。独自并且孤独地在一起,留给人的是一种比命运或允诺更加古怪的境况:一个令人惊愕的谜。如果这里还有什么神圣的东西,那么,它就是这个谜的标志。一个无限回撤的神,写在抹除之下的神之名字。

第二个问题和一神论的各式各样的调动有关。回答必然是双重的。

一方面,一神论,从诸神的遗弃中诞生,迅速在荒漠的门口重建了宗教的事物。但它又是不同的,因为它把它自己确定为真理,而不像其他的宗教把自身确定为允诺或威胁。真理蕴含着普遍性和整体性:在对政治和宗教进行区分的时候,这里就有一种扩张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态度。这是战争的新的原则。

但另一方面,同样的假定反对独一存在者整体的无政府主义,并最终因为一个把对离弃——离弃应被假定为我们自己的离弃——的暴露坚认作“拯救”的骗局,而否认了缺神论。一神论是一种其排斥内在于自身的完美的宗教。

我的结论简要如下:留待我们去做的,不是毁灭一神论(它已经通过撕裂自身而摧毁了它自己),而是重构一神论。也就是说,不顾它本身,从中汲取它通过忽视、压抑或否认而隐藏了的东西。我们必须追溯并开垦出对神圣之名的抹除。我们必须带着这个神圣之名的不可撤销的改变向前推进。

2002年12月27日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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