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征之禁

七月 15th, 2013

雅贝斯

“为什么”,有人问他,“你的书是一系列的片段?”
“因为禁令并不打击一本破碎的书”,他回答道。
但他最近不是在日记中草草地记下:
“我写了一本书,以把我用词语塑造的上帝之形象还给他。
“书写,在这些条件下,不是意味着神之愤怒的毁灭吗?
“……毁灭一切图像中心的一幅被禁的图像?”

“我们无法阅读抹除”,他说,“但我们可以想象自己阅读那为了善而被抹除的东西。
“一种对死亡的阅读。”

“我们只读从词语的整体阅读中缺失的东西”,他还说。
“因此,每一次,我们被引领着以不同的方式来读。”

谁能够增进一种对禁令的阅读:阅读书的一切阅读都试图废除的禁令?
只有那个把一个词从沉默带向沉默的人。
那么,摆脱了这个将缺席与其自身分开的无限的距离,他可以冒险进行这样的阅读,直到不可避免的屈服。

“你展示了不应该揭露的东西。事实上,你只是瞥见了你所意图的对象在背后隐藏的东西。
“而这个背后很可能会是另一个对象。
“恶意的禁止”,他写道。

“上帝充满了怨恨,因为如果我们看不见他的面孔,那是因为,在我们仔细查看的所有面孔中,他的面孔是无法被展示或凝视的,这就允许一切面孔在它们已经获得的独立中发现欺骗的自由,也就是,在它被自为地欣赏的同一瞬间,它也是一张未知面孔的偶然的、转瞬即逝的投射”,他还写道。

上帝通过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谎言来逃避另一个谎言,而这个迅速揭发其他一切谎言的谎言,最终将自身作为他唯一的真理强加给了信徒。

如果神的禁令首先打击的是真理,那会怎样?
上帝的真实图像将屈服于一种要把它无情地找出来并消灭掉的图像之绝对缺席的持续压力。
对象在它的缺席中欢乐。同样,创造者在人中间欢乐,造物在上帝当中欢乐。乃至于每一个只是一种被收回了的缺席的缺席,而所呈现的面孔上这种缺席的时间本质,本身只是最初和最后之面孔的可欲的——值当的——辞退。
真理会是一切把上帝当作主角,而把人当作配角的故事的戏剧性结局。
如果神的禁令打击的是上帝的理念呢?
双重的和同一的献祭。原初的故事会在吞没它的大海表面,在其消失所标记的黑点上,得到破解。
我们只能阅读一个海难之词留下的波澜,它被平静的水域渐渐地宁息了。
那么,只有小心翼翼的波浪才会留下来增强禁令。

“禁令在宣言的内部,不像一颗果实内的石头,而是像被它点燃的黑夜中的太阳”,他说。
禁令用一切无依据的思想制成了无可匹敌的非思想。

“如果黑暗中光被禁止是因为它的致命,那么,我在我们上方觉察的这不可定义的明亮是什么?”
“或许是一把其锐利的锋芒在黑夜中微微闪现的刀,而上帝用它来分开日与夜,就像分开一颗独一果实的两半。”

所有的书写是一块由死亡应时收割的富饶的田地。
这就是为什么,时间的镰刀是禁令的最好武器。

“有一个制作的时间,有一个收割的时间:一个并且是同一个时间”,他写道。

“真正的书只是书吗?根据拉比埃利泽的说法,它们不也是灰烬下休眠的余火,如同圣人的言词?”
——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

“你知道”,他问,“荒漠中的一粒粒沙子如何时而获得那淡灰的颜色吗?那不是夜的临近,而是灰烬的面纱,覆盖着我们毫无希望的书。”

如果你想让你的词语成为上帝的词语,你必须让你短暂的书成为一本永恒的书。
但如果你相信梅采茨的多夫•波尔之言:“圣人,颂主之名,居于每一个字母”,那么,你的书甚至在被写下之前就已经是永恒的了。

正是通过其神圣的一面,一本书从时间中幸存下来。能推出什么,除了这神圣的一面就在我们内部,预感着一个为永恒而保留的时间?

上帝之词自那一天起就已经沉默了:为了被人听闻,他把沉默强加于人的词语,却忘了自己正是通过它们才对我们言说的。
上帝之词的沉默只是我们被碾碎了的共同之词的无限沉默。
我们无法获得上帝的沉默,除非让它成为我们自己的沉默。对上帝之词的认识意味着接受我们自身的沉默。
言说这一沉默意味着言说神圣者,同时也意味着瓦解它。

没有一本神圣的书,只有向着神圣之书的沉默敞开的书。
在这种沉默的基础上书写意味着把永恒之书嵌入我们之变形的终有一死的书。

(“尔不应在书的图像中制作一本书,因为我就是唯一的书。
“尔不应把一个破烂的、恐惧的词语变成一个荣耀的词语。
“因为尔只能书写而之所是者,而我想要尘埃。
上帝如是表达自己;但他不是往往跟在暗示之后吗?

“不要相信所言清晰的事情,因为清晰只是黑暗的更加热情的斜坡,而上帝之词保持着两边的清晰”,他写道。

会有一个为了黑暗的太阳吗?它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个炽热的秘密。)

“何为神圣之书?什么赋予它神圣的色彩?”

“神圣取决于我们吗?”

“一本知识之书是一本神圣之书吗?不,因为知识是人的。”

“我们说:‘在这本书里有上帝的言词。所以它是一本神圣之书。’但难道不是试着有所揭示的我们自己,构造了这个词?
“上帝之词会是这个在我们的每一个词语中打破了其沉默的沉默之词吗?”

“那么,没有神圣之书,正如没有世俗之书:总会有书。
“但什么书?上帝的绝对之书,人的不完整之书?”

“书既是呈现——它呈现,它呈现它自己——也是再现——它复制,它试着有所稳固。
“但上帝不是禁止了一切对他的再现吗?”

如果对表征的神圣禁令也可以在书写中找到,作为其不可取代的律法及其诅咒的一部分呢?
如果神圣者,作为上帝之词,只是我们的词语之沉默呢?
如果世俗者,作为得解放的言语,只是对神之沉默的挑战呢?
那么,图像之于词语正如图像的缺席之于沉默。
世俗和神圣会发现它们自己被扫入了一场不可避免的决战。
在上帝的持续的目光下书写将意味着一种仅仅复制其词语的不知疲倦的努力;但当我们复制这个词语的时候,我们不是把图像引入了文本而不顾我们自己?

“真正的书只是书吗?它们不也是灰烬下休眠的余火,如同圣人的言词?”
然而,我们必须明确这里的书意味着什么。什么是一本真正的书?会有虚假的书吗?
真正的书——如果它们是书——也是“灰烬下面的余火”。这个“也”能否意味着,它们的命运在消耗其他书的同时将被耗尽,以至于它们不过是这种消耗的力量而已?仿佛消耗其他的书,远没有击败它们,反而赋予它们一种恢复了的,经久不衰的活力?
那么真正的书是那些因为其他书的死亡而继续死去的书吗?
但或许,灰烬下变红的余火只是从书中幸免的圣人之词?
如果那样,真正的书,会是那些不再作为书而存在的书,以便成为被献祭的书的词语,成为这种献祭的词语,哀悼着一本书。
……哀悼着一本书,毕竟,这只是哀悼一个位置。因为这个位置也是上帝的无数名字当中的一个。
这个无位置的词语有何未来?
换言之,神圣者能有一个未来吗,若它的典范之词不被位置所吞并?
如果神圣者除了位置的深渊一般的缺席外,就没有位置,那么,什么是一本神圣的书?它不得不依照这个词语的比例,甚至不得不成为这个词,既在时间之外,又抛锚于时间之中,徒然地渴望消耗时间,同时也消耗着它自己,并且,伴随着这个行动,时间把一个可听、可读的词语之状态强加给了它。
那么,一方面会有一个自由的、至尊的、神圣的词语,另一方面,会有一个人试着为之划界的不定空间,那或许就是书:世俗之书,我们词壳的支流,但因为对神圣之词的亲近,升向了后者的层面。
那么,书会是人类最大胆的事业,其目标就是:为独一的普遍之词提供一个位置——神圣者是不可划分的——并允许围着它聚集起来的词壳在死亡中超越自身。
根据这样的假设,书,在词语之前到来,词语,首先作为沉默,在揭示它的书之前到来。沉默的词语,在一切词的中心维持着这种沉默,同时也是在这种沉默的基岩中被接近、截断的词,而沉默,在一种向着开端的神秘回归中,乃是书的童贞。
所以,有两本书合而为一。书中之书——神圣的、简朴的、不可把握的书——以及向我的好奇敞开的书;世俗的作品,但在某些地方,也对隐藏于其中的书的在场透明:一个灵感之词的突然澄明,如此轻盈,如此耀眼,如此热切地持续,以至于它在一个短暂的瞬间把我们抛入了一个隐约的、白色的、赤裸的永恒之中心。神圣之词的永恒,词语让人承受的正是其绝望的回音。
犹太人,一个服从耶和华命令的“祭司的民族”,只在一个词语中认识他们自己:神圣的,圣洁的词。世俗之词没有城邦的自由。
在希伯来语里,神圣和圣洁是一个并且是同一个词,但我们真地能说,神圣者就是圣洁者和罪恶的反面吗?
一个并且是同一个词,的确;但就像一颗破裂的坚果,其左边的外壳,例如,持守着神圣,而右边的持守着圣洁,它的核心则拥有沉默的原始滋味。
那么,神圣者,与其说是圣洁者,不如说是一种承担了一切沉默的,神圣化的内在沉默;而圣洁者,与其说是神圣者,不如说是礼物的圣洁性。
会是上帝把世俗之词置于人的口中吗?会是人把神圣之词置于上帝的口中吗?
作为尖锐的、确定的回答,神圣者是缄默的。它在问题之前和之后到来。
书写,甚至在其肯定的时候也是质问的——并且总在争论——是我们的弱点,因而是世俗的领域。
既然为时辰所束缚的言说意味着一种废除一切陈述的陈述,那么,绝对的书写——被视为神圣的书写——只能是言语的沉默。
时间之外的书写,总是超越,但又在它所超越的词语中变得可读:一种摆脱了束缚的,甚至外域的书写,会以缺席的无限重量加重我们的书写,并让书写在其自身对一种无限制者的依赖中直面它的界限,书写只是无限制者的贫乏的表述。
在它对……的依赖中,那么,这也是对它徒然地试图洞穿的沉默的依赖,不是为了还原沉默,而是为了从中幸免。
从一本书到绝对的沉默之书——一个只能沉默的不可缄默之词——的路途,是从人格化词语到非人格化词语的路途;正如从绝对之书到一本书的路途,是从火的词语到燃烧之词语的路途。
但谁能画出分界线?
太初有大全,大全是神圣之词,神圣之词就是不受一切噪音、一切响声、一切呼吸干扰的无限沉默。
一旦人觉察到了它,大全就被虚无吞没,虚无是词汇,词汇就是书,书就是争执。
我们会知道这种争执的内容吗?
书写的行动蔑视一切的距离。它难道不是每一位作家把飞逝者——世俗者——抬向持存者,神圣者之层面的抱负吗?
因此,书写,从一件作品到下一件作品,会是词语穷尽言说——时辰——并在不可言说者当中寻求庇护的努力,不可言说者并非无法说出者,而是已被如此亲密,如此全然地说出的东西,以至于它不再说任何东西,除了这种亲密,这种不可言说的全然。
那么,世俗和神圣只是一个并且是同一个承诺的前奏和终曲,对作家而言,这个承诺就意味着让他的书写活下去,直至沉默的门槛,在那里,书写将抛弃他;从不可忍受的沉默中,浮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世界,仅仅是为了反过来在承担沉默的词语中迷失。
如果一个人承认,原则上,有所烦扰、打乱,并且狂热地挑战的,是世俗者,那么,他也就推出了:处于倨傲的持存状态的神圣者,一方面,是把我们冻结在我们自身当中的东西,是灵魂的一种死亡,另一方面,则是语言的令人失望的结果,是最后的僵化之词。
那么,正是同世俗者的联系并且通过世俗者,我们才能够经验神圣者,不是把它经验为神圣的,而是经验为世俗者对超越之激情的神圣化,经验为分钟的无限延长,而非时辰之外的一个永恒;
因为死亡是时间的事情。
难道不是正是通过词语,通过无法占有言说的词语,永恒才意识到了它和语言的互不相容?
一个无形的上帝需要一个不可说出的名字。
那么,书写——被写下——将意味着无意识的跨越:从可见之物——图像,面孔,一个延长临近之时刻的表征——到不可见者,到对象禁欲式地反对的非表征;从延长倾听之空间的可闻之物,到我们温顺的词语投溺其中的沉默;从至尊的思想,到非思想的至尊,词语的懊悔和至高的痛苦。
神圣者依旧是未被觉察的,隐匿的,受保护的,不可抹除的。因此,书写也是一种承担词语的自杀性尝试,甚至是为了其最终的抹除,在那样的抹除中,词语不再是一个词语,而只是一种致命的普遍分离的踪迹——创伤:上帝和人之间的分离,人和创造之间的分离。
神性的被动,不可还原的沉默,面对着留给其自身的词语的不可预见的可怕冒险。
在世俗者之前到来,这就是把一切边界不断地向后推去的恣意之过度。
神圣。秘密。
神圣者会和生死的永恒秘密一样吗?
有明日,有明夜,这是日与夜必须始终面对的。
它们是黎明的承诺和正在到来的黄昏的确然。在这里,生命与死亡,世俗与神圣,相触并交缠,如被认为形成了一个独一世界的天与地。
原始的禁令把其神圣的特征赋予了非表征。上帝的语言是一种缺席的语言。无限者不允许阻碍,不允许隔墙。
我们违抗这禁令而书写,但那,唉,不是和禁令更加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吗?言说从不只是对不可言说者的挑战,思想从不只是对非思想的谴责。
在书的中心,被禁的面孔给了人的词语致命的一击,正如它给了神圣的词语致命的一击。
所以,神圣之书必须通过上帝对人类之书的抛弃,通过发动了书之毁灭的拒绝,来阅读。在这个阶段,在绝对之书的觉醒或阴影中书写,将意味着接受那样的拒绝。
上帝之书依旧是未经破译的书,它的谜码是被判死的真理之灰烬中活着的红光,我们应永远地滋养着它。
在此细看,书写将体现为用一本注定要在边缘处溶解的书来报答秘密的词语,而这本书的暂时的不可读解,恰恰通过它的缺失,允许对我们作品的无限阅读。
每一块土地的内部,都有一小片的天空,而墨水不时地用一束比令人眩目的破晓还要强烈的光芒,照耀着。
上帝用他的形象创造了人,通过对他自己的抹除,上帝抹除了人。
人,不知道上帝的面孔,更不会知道他本身。他只知失去的痛苦。他知道,被错认为其面孔的东西,毕竟,只是对一张缺席的面孔的期待。
上帝的图像会是一种无限抹除的图像吗?如果这样,人的图像也是如此,并且,它们的相似,也就是一种缺席的图像之于一种图像之缺席的相似;一种相似,最终,是无之于无的相似。
不顾一切地试着拥有一张面孔意味着,造物,在其生存的顽固意志中,不得不发明它。
但一切的创造都受时间之碎片的束缚,而丧失了未来的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抹除。
那么,我们展示的面孔是什么?它只是一个我们宣称与生俱来的图像的图像吗?
在它背后无疑是真正的面孔:从它的抹除中浮现,并且在其新的特征中被永远地抹除:沙的面孔,沙塑的面孔。
我们只能追问它,从空隙开始。
书总在一张失落的面孔上合闭。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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