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判,驱魔

七月 27th, 2013

亨利·米肖

如果完美的和谐从年年发生的数千起事件中浮现,那会是真正非凡的。总有一些东西卡在你的喉咙里;你把它们藏在体内;它们让你疼痛。

你能够做的一件事:驱魔。

每一个情境都意味着附从,无数的附从。我还没有听说,这样的事态是完美地令人满意的,或者一个人——不论他多么地主动——能够真正有效地反抗这些附从。

你能够做的一件事:驱魔。

驱魔,一个带着攻城锤的强力的回应,是囚徒的真正的诗歌。

在苦难和痴迷的空间里,你引入了这样的欣喜,这样宏伟的、焊接着词语之锤击的暴力,以至于恶逐渐地消融了,被一种空气一般的恶魔的领域所取代:一种惊人的状态!

许多当代的诗歌,释放的诗歌,同样具有一种驱魔的效果,但那是经由遁辞的驱魔。经由我们潜意识本质的遁辞,它用一种适当的、想象的精心运作来捍卫自己:梦。经由计划的或探究的遁辞,寻求其应用的最佳时刻:正在觉醒的梦。

不仅是梦,还有一种思想的无限存在着,以便允许我们“过活”,甚至某些哲学体系本质上也是驱魔的,虽然它们认为自己完全是某种别的东西。

它们的效果同样是解放的,但它们的本质是极其不同的。

这里没有那种飞涨的驱魔的浪潮,冲动的,看似超人的。而那种在客体将被驱散(仿佛它是以电的形式呈现的)的时刻现形的炮台,也丝毫未被魔法击退。

这垂直的、爆发的向上的冲跃是存在的伟大时刻之一。对那些无视自身在不幸的依靠中生活的人而言,练习的推荐总是不够。但发动马达并不容易——只有临近绝望才能做到。

富有悟性的读者将意识到,本书开篇的诗歌并不是出于对一件事物或另一件事物的仇恨,而是为了抖落过于强大的影响。

下面的绝大多数文本某种意义上是经由遁辞的驱魔。它们的存在之理由:避开怀有敌意的世界的无所不包的力量。

声音

在那些不幸的日子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而我听到了:“我要降低他们,这些人,我要降低他们并且他们已被降低,虽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我要把他们降到如此之小,这样,就没有办法把男人和女人区分开,并且,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曾经的模样了,但既然他们的器官还可以相互穿透,他们就仍把自己想作不同,一个人是这样,另一个人是那样。但我要如此可怕地让他们遭受任何器官都不起作用的痛苦。我要让他们仅留骨架,在他们纯粹的骨架线上悬着他们的不幸。他们已经跑得够多了!他们还要双腿干什么?他们的运动渺小,渺小!那样会好很多。就像公园里的塑像无论发生什么都只有一个姿态,即便如此我也要让他们石化——除了更加渺小,更加渺小。”

我听到那个声音,我听到了它,我颤栗,但也不总是那样,因为我钦佩它,因为它黑暗的决定和巨大的、看似无意义的计划。那个声音只是数百个声音当中的一个,充斥着大气的顶端和底部,东方和西方,它们全都是咄咄逼人的,邪恶的,满怀怨恨的,为人允诺了一个险恶的未来。

但人,在一个地方惊慌失措,在另一个地方沉着冷静,反思并算计着,以防艰难的时世,他准备好了,虽然他往往已经看似遭受迫害并且毫无作用了。

当我听到那旨在惊吓他的仇恨和威胁的声音时,能被一块卵石绊倒的人已经行走了二十万年。

我从一片充满了光的土地上给你写信。我从斗篷和阴影的土地上给你写信。年复一年,我们一直生活在降半旗的塔上。夏日!中毒的夏日!自那时起总是同一日,顽冥的记忆之日……

上钩的鱼久久地思念着水。久久地,岂不自然?你抵达了山坡之颠,你被长矛刺中。随后,你的整个生活变了。一个瞬间在神庙的门口粉碎。

我们彼此寻求建议。我们并不知道更多。一个人并不比另一个人知道得更多。一人狂乱,另一人迷惑。我们茫然不知所措。不再有平静。智慧和灵感一样短暂。告诉我:被三支利箭射中喉部,谁会恍若无事地走动?

死亡攫住了一些人。监狱、流亡、饥饿、艰苦攫住了另一些人。抖动的巨大军刀劈开了我们,一切低劣而卑鄙的事物都从我们身上穿过。

在我们的泥土上,还有谁从心底感受欢乐的吻?

酒和自我的结合是一首诗。自我和女人的结合是一首诗。天与地的结合是一首诗,但我们听到的诗已让我们的知性麻痹。

难以忍受的悲伤中,我们的歌无法唱出。碧玉上的雕刻艺术已经止步。云朵飘逝,云朵形如岩石,云朵形如桃树,而我们,我们也如云朵一般流逝,满是受难的无用之力。

我们再也不爱白日。它嚎叫。我们再也不爱黑夜,它萦绕着忧虑。一千个可以没入的声音。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我们的皮肤厌恶我们苍白的面容。

无边的事件。黑夜,同样无边,但它又有何为?黑夜的群星照不亮一张床铺。那些曾经知道的人不再知道。他们同火车一起跳跃,他们同车轮一起翻滚。

“留在自身内部?”想都不要想!鹦鹉岛上没有孤立的楼房。秋日,邪恶露出它的面庞。纯洁者并不纯洁。它露出它的顽固,它的恶毒。看,一些人在喊叫,另一些则在逃离。但宏伟无处可见。

秘密的热情,真理的永别,石板的沉默,刀下鬼的尖叫,冰冻之休憩和燃烧之感受的世界是我们的世界,糊涂狗的路是我们的路。

我们无法在沉默中认出自己,我们无法在尖叫中认出自己,也无法在洞穴,或在异乡人的姿态中,认出自己。在我们周围,乡野冷漠,天空失去了目的。

我们在死亡之镜中打量自己。我们在污损的封印,流溢的鲜血,断首的浪涌之镜中打量自己,我们在屈辱的污秽之镜中打量自己。

我们返回蓝绿的春日。

迷宫

生命,一个迷宫;死亡,一个迷宫
没有尽头的迷宫,霍的大师说。
一切紧敲下去,无物释放。
自杀再次生出新的苦难。
牢笼通向牢笼
走廊通向走廊:
自认为铺开了生命之卷轴的人
什么也没有铺开。
四处无事发生
世纪,同样,活在地下,霍的大师说。

在我死后

我在死后被运走,我没被运入一个封闭的空间,而是进入以太的无边的真空。在星空中,我远没有因各个方向上目所能及的这无边的敞开而心生沮丧,我把我曾经的全部之所是,即将的全部之所是,以及我(在我内心的秘密日历上)计划成为的全部之所是,一再地聚集起来,我把全部的东西,我的善良品质,甚至我的邪恶,紧紧地握在一起,把它作为最后的壁垒,我让自己成为了一个从这一切当中诞生的贝壳。

围绕着这个以愤怒(一种不再基于血气的清洁的愤怒)为能量的核心,寒冷且完整地,我开始以一种至高的防御行动,一种终极的拒绝,扮演起豪猪。

接着,真空,真空的幼虫,已经用触角向我伸出了其柔软的囊肿,用一种可鄙的浸透威胁着我——幼虫,在进行了一些决不放弃的无效的猎食尝试后,感到惊讶,它们困惑地撤退,并从视野中消失,让这个如此值得活着的人活了下来。

因此,处于这有利地位的我,自由地动用我暂时的权力,出乎意料之胜利的欣喜,冲向了大地,重新渗入了我一动不动的身体,床单和毛毯已经幸运地防止它变冷。

在这场胜过了巨人之努力的斗争后,怀着惊讶和喜悦,还有失落,我回到了人的生命,为了是其所是,而必须被过活的狭隘而封闭的视域里。

在怪物的陪伴下

(自我的青春期开始)不久,我生来便活在怪物当中的事实就变得清楚了。很长一段时间,它们都显得可怕,随后,它们不再可怕,并且,在巨大的毒性之后,它们逐渐地衰落了。最终,它们变得毫无生气,而我也平静地生活在它们中间。

这恰好是其他未被怀疑的怪物开始形成的时候,一天,它们来到我的面前,活跃而可怕(因为如果它们到来并跃现只是为了无所事事并保持拘谨,你以为它们还会到来吗?),但在它们用黑暗填满了整个的视域后,它们开始衰落,而我平静、安详地活在它们中间,这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从我接近如此可恨,几乎致命的存在者以来。

那些起初是如此过度的,令人厌恶的,丑陋的的存在者采取了如此美妙的轮廓,以至于若不考虑其不可能的形式,一个人几乎会把它们界定为自然的一部分。

岁月如此行事。当然。而这无所冒犯的阶段,其清晰的标志又是什么?很简单。它们再也没有眼睛。随着感知器官的消失,它们的脸——虽然拥有可怕的形式——它们的头,它们的身子,只是和大自然在岩石,卵石及其他许多领域中展示的圆锥,球体,圆柱或柱体一样地令人不安而已。

畸形脑叶

在第三次复发后,我通过内部的视觉看见我的大脑完全地黏在一起,皱巴巴的,我用肉眼看见了脑叶和中心,它们都不再运作了,而我期望看到脓包或肿瘤在那内部形成。

当我寻找一个仍然健康的脑叶时,我看到了一个,它因为其他脑叶的收缩而得以显露。它正处于其活动的顶点,并且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活动,因为它是一个畸形脑叶。我越是看着它,我就越是肯定。

它是一个畸形脑叶,由于其他脑叶的失效,时常被一种强有力的的替代行为还原为一种毫无生气的状态,它为我供应生命;但它——畸形的生命——与我的生命焊接。如今,我全部的生命,把它们固定下来总是我最大的困难。

这里,或许,就是我存在之幸存的终极尝试。我在怎样的畸形中找到支撑(又以怎样的方式!),我不敢讲述。谁曾想过生命对我是如此地宝贵?

从怪物到怪物,从毛虫到幼虫,我始终贴附着……

楼梯上的怪物

我在楼梯上遇到一个怪物。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他爬楼的艰辛让人极为心痛。

但他的双腿令人印象深刻。他甚至可以说,整个就是大腿。跖行的爪子上一双沉重的大腿。

顶部似乎看不清楚。黑暗的小嘴,黑暗或……?这个存在者没有真正的身子,只有足够柔软的,暧昧地湿润的区域,来诱惑某个怠惰之人做着美梦的阴茎。但或许那根本就不是它,这个巨大的怪物,很可能是雌雄同体的,它被碾碎,又显得凶暴,正悲惨地攀爬一道无疑不会把他带向任何地方的阶梯。(虽然我有这样的印象:他还没有开始爬多少步。)

看着它让人不安,遇到这样一个怪物肯定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你很快就能发现,它是卑鄙的。但以何种方式——这还不能完全地确定。

其不可定义的团块上似乎负着湖泊,微型的湖泊,那抑或是眼睑,巨大的眼睑?

在医院里

剧痛。他们在医院里给了我安排了一个偏僻的房间。

那里还有一个咳嗽的妇人。

他们无疑这样预料:伴随着尖叫,我的苦痛会从我的体内拧转而出,我会摧毁病房里所有病人的安眠。

不!每天早上,我都检查我的精力,还有我痛苦的发展,我决定我要坚决地熬过今天,因为到了明天,我就会不可挽回地让自己屈服于我地狱一般的痛苦之尖叫,现在,我只能用极度的困难抑制着它,它的喷涌迫在眉睫,迫在眉睫,仿佛还未抵达。但到了第二天,我又再次抵抗那不断增长的压力,它远远超出了我自以为能够忍受的。

但为什么,哦,为什么他们要给我一个咳嗽的妇人,她把我在这痛苦的可怕侵扰中勉强维系的少有的安详时刻和小小的持续都撕裂了,并且悲惨地撕成了碎片?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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