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性

七月 30th, 2013

让-吕克·南希

这个专栏的题目可以叫做“论否定性的可能使用”。在开始之前,我要插一句,我是在阿尔及利亚的一场地震发生之后的一天述说的,初步估计,那场地震导致了至少一千人死亡,七千多人受伤。我提这事的原因会在随后显明。

两周前,在我家附近的一栋建筑里,一个人在他房中独自死去,并且数天之后才被人发现。更早的时候,在城市的另外一个地方,一个年轻人在相同的境况下死亡。我楼里的一位邻居想要知道有多少人以这种方式死去:与所有人的在场隔离,没有任何的关于最终时刻的证词,而这个时刻的见证人,如果有的话,是首先担负哀悼的人,是哀悼仪式的第一批牧师,多亏了他们,我们才把我们中间不再被承认或在任何地方都不被接受的空虚带到了我们当中。

没有哀悼的死亡总已经降临在那些未经见证就消失了的人身上,或者,是那些被灭绝了的人,他们的见证人往往受到其能力的限制,或者,受到了他们作为见证人的地位之意义的限制。

隐秘的死亡,即某种意义上,死亡的死亡,也就是对生命(语言)当中包含或铭刻的死亡的否定,或许已经成为了一个社会或文化的事实(让我们在这里补充上医院中医疗化的死亡,其唯一的见证人就是记录仪)。如果人类的文化开始于对死亡之证词的铭刻,那么,今天,这样的文化或许正在它最极端的点上摇摆不定。

让我们换一种说法,并稍加阐释:我们对否定性感到不安。我们迷恋于死亡、战争、科学、缺席、空洞、孤独、过度和无限,而这是一种坏的迷恋,因为在这样的迷恋里,一种病态的眩晕似乎和铭刻的不可能性相结合,即我们不可能把它们铭刻于一种经济,也就是,铭刻于一种生态,以及一般地,铭刻于一个oikos,一个居所,一个住处,还有一种亲熟(某种并不亲熟的东西)。

这一困境的显露恰恰是这样的事实,即“经济”一词对我们而言仅仅意味着“利己主义算计的冰水”[1],而“生态”一词漂浮在同样的水域里,毫无方向和概念。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到处抱怨虚无主义,抱怨否定主义,抱怨后退、怀疑、有限或不可能性的一切形式,它们或被正确或被错误地——绝大多数时候是被错误且含混地——断定为病态的,自取灭亡的。我们在它们的位置上要求肯定或价值,决定和决绝,并且,从这一角度出发,一种对称的模糊可以表明,一个人不惜一切代价地渴望肯定,渴望使用一种通过无论如何随机的大肆宣扬而锻造出来的表述。

在——同样片面的和抽象的——肯定和否定之间,在这两者之间,更确切地说,在其本身同样简单而抽象的立场之上,有另一种可能的态度吗?

我们知道,黑格尔的辩证法再现了可以说是否定性之完全运用的时刻。当我说“完全运用”的时候,我想的是巴塔耶的表述“未经运用的否定性”(negativité sans emploi),在那里,我们仍会发现一个对我们有用的公式。

黑格尔的辩证法提出,从否定性到肯定性的转变,在肯定的直接性的层面上产生。死亡作为精神的生命在其中发生,而毁坏为进一步的绽放铺垫了道路。但我们今天得知的是一种没有任何转变或绽放的否定性。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可以说,在黑格尔之后,没有比辩证法的转变,移置,重置,打断或解构,更加重要的哲学问题了。不论是革命的问题,还是隐秘之死亡的问题,不论是爱情的问题,艺术的问题,还是经济的问题,其结构总是一样的:存在着一种否定性的过度,一种过多的缺失或剩余,某种相对于一切的算计显得额外的东西,我们无法让它服从理性。某种意义上,技术具有这种无限耗费或缺失的特征和结构:它进行掩盖、毁灭和错置,但不是为了重新制造,而是为了进一步的错置;因此,它不受可能性控制,而是受不可预料者的反复的可能化控制(实施更多,提供更多,转变更多)。

但这或许并没有我们愿意相信的那般新奇。如果遮蔽了证词的死亡,在我们永不熄灭的交流网络中是苦涩的,玩世不恭的,那么,它同时就不得不提醒我们,死亡总是隐秘的——同样的还有爱、意义、知识和神圣者。

如果让我们置身于肯定之中是必要的——如果这根据一个命令,它同时也是思想本身的命令(我敢说,思想,如同弗洛伊德的无意识,事实上对否定一无所知,因为它总是一种肯定否定者的哪怕最小的力量),而无疑是必要的——如果这是必要的,那么,肯定,我们的肯定就恰恰会是一种对不可能者的肯定。

在肯定不可能者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把它辩证化,我们也没有把它驯化,或把它转变为可能者,而我们同样没有落入虚无主义绝望的陷阱。

如果我把死亡、爱、正义或美的复原、重新占有肯定为不可能的,那么,我并没有陷入一种丧失或缺席的可能性之忧郁当中:相反,我肯定了,不可能性本身就是死亡、爱、正义和真理的代价。在这里,不可能的(否定的)存在并没有被肯定所吞没并在其中变得肯定,而是肯定本身被刻入了不可能。

这对哲学而言同样不是新奇的东西。当柏拉图引导泰阿泰德知道,关于知识的知识并不被给予的时候,他就揭示了同一个绝境的两面。一方面,是关于不可能性的知识,还有一种缺席、一种哀悼、一种放弃的必要性。但另一方面,是作为知识的不可能者:一种自我的知识,无对象的知识,因此更是一个主体,但它是无构成的主体,也是服从无的主体,“就这样,永恒终变成了他自己”。[2]和自我相一致的精确的主体是如此地极端,以至于它成为了一个点的空无。

哲学(甚至随同黑格尔,如果我们稍加细心地阅读他)总已经知道并实践了这种精确性,这并没有转变否定性,而是为否定性加注标点,装扮它,把它固定在我们狂热的书写,我们的话语和诗歌所覆盖的纸上。这就是美的事物:一种并不让人满意,而是让人宽慰的真正的美。

我能够指望,通过对你们如是述说,通过把这些话传达给你们倾听时的偶然的和意外,我就把某种无论多么微小的正义,赋予了那位其死亡对我们遮蔽起来的未知的邻居吗?一种赋予他的 ,因此也赋予我们的正义,也就是,赋予这种从不被确定,总处于风险当中的可能性:说出这个把我们所有人托付给不可能者的“我们”。

2003年5月23日



[1] 见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第一章:“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中译注)

[2] 见马拉美的《爱伦坡之墓》:

就这样,永恒终变成了他自己,
诗人带着双刃的裸剑醒来,
他的世纪,因忽视如此怪异的声音中
得胜的死亡,而惊惧颤栗。

他们,如九头蛇的一阵痉挛,听闻天使
曾把一种更纯洁的意义赋予部落的词语,
它响亮地宣告一种魔药,提取自
黑暗而可鄙的酒水潮汐。

还有土壤,还有敌意的云,哦,悲伤:
若我们的想象浅刻不出一道浮雕
来装饰爱伦坡的令人目眩的坟墓。

沉静的石块,自某个黑暗的灾难,落入这里,
让你的花岗岩至少标出一条永恒的边界,
指引未来黑暗而破碎的渎神之旅。(中译注)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哲学专栏 | 标签: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