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1st, 2013

雅贝斯

“我是一个词语的人质,而词语,反过来,是沉默的一个人质”,他说。

“死亡首先是在词语之中。
“不要在狂热的词群中,而要到它们在其晚来的永恒上回叠的地方,寻找我的词”,他说。

我们并不思考死亡,空虚,空无,虚无,而是思考其无数的隐喻:一种逃避非思的方式。

我的书已被写下,它不在沙中或陪伴着沙,而是由沙写成并且是为了沙。
书的命运——一场固定的冒险——我通过破解而承担了它们,同时认同了它们,以至于我不过是它们的书写。一个以我自身的毁灭为代价,才得以可能的奇迹。

以虚无之名废除虚无的沙,我如何把你从你在无限者的合法部分里驱逐出去?

天空胜过了书,却胜不过一粒粒把它凝固的沙。
在此能被思考的,唯有沉默的重量。

上帝不把他的词语刻琢成石,而是刻琢成僵化之沉默的永恒时刻。
石碑的破裂是一个根本的行动,它允许神圣的书写从沉默转入一切书写的得准许的沉默。

至高之贫困的富有。

“书写”,他说,“是一个与沉默背道而驰的沉默的行动,是死亡反抗死亡的第一个肯定的行动。”

(“超越我依旧不得不说的东西。
“你要阅读的部分。我的,要消失。
“入侵者”,他写道。

“正是天空坠入大地,而非大地升向天空。我们的星球,唉,没有蓝和黑的轻盈”,他说。
他补充:“因此,死亡降临于我们僵硬的身躯。”)

已写下的,令人盲目。或许,我们书写只是为了解脱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尊重我们同最终之物的誓约的方式,
……最终之物,也就是那个点,在那里,我们所尊重的誓约终以一种新的形式向我们显现。

正如我们割草,我们阅读黑夜将从我们身上夺走的东西。

思想必须俯身征服新的高度。它的巅峰也是它的极限。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说,非思是一种绝不屈俯的思想。

我们是各式各样稿本的猎物。

“如果真理存在”,他说,“它会是我们的敌人。
“幸运的是,它不存在,所以,我们可以自由地发明我们的敌人。”

“我用钻石镶满了夜空”,他还说,“一些人把它们错认为与其闪烁相爱的星星。”

一切时间都在一瞥之中。
无限打开了我们的双眼,瞬间把它们闭合。
没有永恒,只有遗忘。

他说:“慷慨而无情的词。你赋予了我又否认了我一切,包括这样的时刻:今天它用爱充满了我的心,不久又让它如此微弱地跳动,只有警觉的死亡才听得到它。”

任何的阅读都设立界线。一个无界的文本是一个每每催生一种新的读解同时又部分地逃避它的文本。
仍有待读解的是其幸存的一个可能。

活着而不问“为什么?”意味着提前躲避“如何死亡?”的问题,意味着接受一种无源的死亡。

思想的历史或许只是一种紧挨着思想的层面而活的大胆的历史之思想——如同一个被修剪回树干的树枝。

一本无尽之书只能在其不可预见的延宕中找到其完结。

你呼吸的空气让你把它恢复为空气。
这是呼吸的本质。
对这份上天的礼物,你的心胸太过险小。

“无疑,我是我书本的记忆。但在何种程度上,我的书本是我的记忆?”他问。

思想不生于光。它就是光。
就我而言,我会说,它生于夜吗?

他还说:“我爱这转瞬即逝的思想,它陷于沉睡的薄雾和白天的第一缕羞涩的微光之间;
“陷于它们沉浸的已不那么黑暗的虚无和对第一束目光感到惊讶的开花的青草之间。”

思想如何被定义?不是被它所是的东西,而是被它所导向的东西,定义。
那么,我们所谓的思想,或许只是其包围已给出之物的能力而已。
我们因此从不清楚它的好奇会把我们带得多远,而它,为了在语言中匹及我们的信仰,也让思考服从其构想的不可预见的胜利。

思想:一颗纤毛状的,有翼的,簇生的谷物。

他如今把思想比作一片麦田,比作一片海洋。他再次错了。思想承载着一颗麦粒的重量和一片海洋的容积。

私生的思想,贫瘠的源头。

思想结籽。非思没有血统。

“非思”,他说,“在书本,其内在的视域之外。”

如果我试着通过把非思比作某种酵素来定义它,那么,它似乎很快就成了我思想的痛楚。
因而,在书本之外的仍然是书。

我无法思考非思,除非是从界限开始。
我所前往的区域未经标注。

每一步都属于思想。
属于非思的:横档的突然缺失。

要知道无限者的每一个间隔,如同房屋的布局。
瞬间是通往持续的一扇小写之门。我们进入,再一次,卑微地。

在我房中,时间,无处躲避。

“我可以毫不错误地说”,他写道,“非思只是两片朦胧的海滨之间的一座桥梁的恐惧的崩塌。”

地球在其圆形的大胆的思想,和支撑它的空虚的非思中,转动。

有权毁灭者无法被毁灭。

我们总沿着虚无之线书写。

要言说它已结出的思想,如同一颗果实。

无路可去,只有遁入未知。

离开者——亚比拉罕——他去何处?启程寻找他的身份并发现他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因这种他性而毁灭,从这个把他和他自己分开的不可逾越的距离中,浮现了他孤独的面庞。

我们活在这一边。我们总死在另一边;而分界之线,存在于心。

我们能否思考他性?我们只能得出我们关于它的观念。
我们同他者的关系能否只是两个紧密相连的贫瘠思想的关系,在那里,非思还不敢炫耀它的胜利?
如同陷入绝境的日与夜,面对着它们自身的武器带来的毁灭。

衰老中伤了我们。我们的每一次倒退都鲜血淋漓。但有的时候,在曲线的最低点,一束爱的火花足以点亮我们的黑夜。

绝不要把一次获得当作任何的东西,除了无之讽刺的显现。
拥有财产,某种意义上,意味着,靠空洞的有益的幽默而活。

“思者是一个老练的渔夫”,他说。“他从非思的大海上汲取明亮的思想——月鱼,河豚,鲭鱼,比目鱼——它们吞下了鱼饵,在天空之蓝和大海之蓝中间,短暂地蠕动着,随后,它们变硬,成为陆地上的异客。”

骇人的一对:生命颤栗,死亡大笑。

思想之于生命正如非思之于死亡:一个并且是同一个浮标。

对于活着正如对于死去,我们使用同一个线筒。

正如一盏床头灯仅仅点亮了床和墙之间的空隙,自由仅仅照亮了一个步伐的阴影。

提出缺席的问题,初看上去,似乎荒谬。
但我们的所有问题其实都向它表达。

“我们如此盲目地冲向缺席的广阔之域,我因而恐惧。
“一切的生成只是被逐渐吸收了的缺席而已”,他说。
他补充:“我的灵魂已截断其最好的部分,正如一个健康的身体失去了它的右臂。
“啊,肉体上,它让我多么疼痛,我自己的这一失去的部分,
“我还能得出什么,若不是缺席在痛苦中得到了揭示?”

鲜血虽让墨水变红,却不让它温暖。
每一个词都死于暴露。

我们在世上的缺席或许只是我们在空虚中的在场。

你只能清数你失去的日子。

其孤独无法被我们所想象的一瞥:空虚的一瞥。

在仇恨你的人面前,要掩盖你的伤口:伤口让他兴奋。

“什么让你恐惧?”
“以你的名字安定下来且不需辩护的东西。”
“我不明白。”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真理是凶残的呢?”

(如果上帝是他的词语,那么,荒漠就比上帝更老,虽然上帝是荒漠最早出现的位置,因此,荒漠也比上帝的词语更老。但上帝没有过去。我们是否承认,当我们说上帝在上帝中诞生并在上帝中死去的时候,他既是词语也是位置?
通过宣称,“我是位置”,上帝想要指出,他是所有位置的词语和所有词语的位置吗?
上帝的生命是令人窘迫地短暂的;他的死亡,其枯萎之词的死亡。
荒漠默默地见证了这样的生命。每一颗沙子都把我们指向这样的死亡。)

把上帝同上帝,思想同思想,书本同书本对立起来,你将用一者毁灭另一者;
但上帝比上帝活得更久,思想比思想活得更久,书本比书本活得更久。
正是在它们的幸存中,你将继续激发它们。
荒漠之后还有荒漠,正如死亡之后还有死亡。

没有创伤,只有被创伤。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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