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追忆者的观念

八月 3rd, 2013

阿甘本

有时,当我们醒来的时候,我们知道,我们在梦中以这样一种让我们得到完美之满足的可感的清晰,看到了真理。我们看到的或许是一个突然揭示了我们生存之秘密的稿本,或许只是一个词:伴随着一个傲慢的姿态,或在儿童的歌唱中被人重复,它以一道火光照亮了一整幅阴暗的风景画,让每一个重现的确定的细节归位。

可一旦醒来,即便我们还能完全清晰地回想梦中的图像,稿本和词语也已经丧失了其真理的力量。我们悲伤地抚摸着它们,咒语消失了,无法收集其预兆的意义。我们的确拥有梦,但它的本质莫名地缺失,被埋葬在一片我们清醒的时候再也无法进入的土地上。

我们鲜能足够迅速地记下理应对我们完美地显现的东西,而我们徒劳地相信,梦的秘密就藏在别的某个时间或地方:当梦闪入觉醒的心灵之际,它才为我们完整地存在着。把梦赋予我们的记忆同样赋予了我们让梦残废的缺席:一个包含了两者的姿态。

类似的事情还发生于无意识的记忆。在这种情况下,把遗忘之物带回给我们的记忆本身已经忘却了它,而如此的忘却就是它的光。但从中到来的恰恰是其渴望的重负:一个哀悼的音符在每个人记忆的深处如此持久地颤动着,以至于一段无所回忆的记忆,到头来就是最为强大的记忆。

在梦和记忆的这一绝境中,我们远没有看到一种局限或缺陷,而毋宁应把它认作其所是的东西:一个注视着意识之结构本身的预言。并非我们曾体验到,随后又忘却了的东西如今不完美地回到了意识,而是我们在那一刻进入了从未存在的东西,进入了作为意识之家的遗忘。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幸福浸透于渴望:意识在自身内部包含了无意识的暗示,而这样的暗示恰恰是让它得以完美的东西。这意味着,一切的注意力,最终都趋向一种非思,而在非思的顶点,思想,只是一块碎片。梦和记忆把生命投入了词语的龙血,并且通过这种方式,让生命不受记忆的损伤。从记忆跃向记忆,自身却从不进入心灵的不可追忆者,确切地说,乃是不可遗忘者。而这个不可遗忘者就是语言,人的词语。

所以,梦从自身之缺失中制定的承诺是一种如此强大的清晰的承诺,它可以把我们恢复为一种如此完满的语言的非思,而如此完满的语言又能够把我们遣送回一种理性的幼年,这种理性是如此地至尊,以至于它把它自己理解为不可理解的。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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