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观念

八月 4th, 2013

阿甘本

根据神学,一个造物能够遭受的最大的惩罚,一个真正无可挽救的惩罚,不是上帝的愤怒,而是他的遗忘。上帝的愤怒,事实上,是由一种和他的怜悯一样的品质构成的:但如果我们的恶已经难以度量,那么,甚至上帝的愤怒也会离弃我们。“看呐,这可怕的瞬间”,奥利金写道,“我们不再为我们的罪而遭受惩罚的极端的时刻:当我们超出了恶的尺度之时,嫉妒的上帝就把他的热忱从我们身上撤出:‘我的嫉妒’,他说,‘应离弃你们,因为你们,我不再有所价值。’”

这种离弃,这种神性的遗忘,超越了一切的惩罚,乃是最为精妙的复仇,而信徒害怕它,视之为唯一不可挽救的惩罚,在它面前,思想恐惧地后退:的确,一个人如何思考就连神圣的全知者也一无所知的东西,从上帝的心灵中被永远地抹除了的东西?关于遭受这一离弃的人,贝尔纳诺斯说,他“既没有被赦免,也没有被定罪,注意:他迷失了”。但在一种情况下,这个处境不再显得那么悲惨并获得了其自身的特别的快乐:即除了原罪,并没有其他过失的未受洗礼的儿童,死去并永远地栖居在地狱的边缘,与癫狂而正义的异教徒为伴。仅仅带着原罪死去的儿童所受的最轻微的惩罚(Mitissima est poena puerorum, qui cum solo originali decedunt)。灵薄狱的惩罚,即地狱的永恒边缘的惩罚,根据神学家的说法,并不是一种难受的痛苦,没有烈火或折磨:只有一种欠缺性质的痛苦,体现为对上帝之视见的永恒缺失。但和被诅咒者不同,灵薄狱的居住者感受不到这种缺失的痛苦:由于他们只有自然的知识,而没有超自然的知识(它通过洗礼而被植入我们),他们就不知道他们失去了至高的善,或者,即便知道(就像另一者观点所允许的),也不过是像一个因自己无法飞翔而苦恼的理智的人一样,为此感到遗憾。(事实上,如果他们也要受难,即要为一个他们无力修正的过失而受难的话,他们的痛苦会把他们带向绝望,就像被诅咒者一样,而那是不公正的。)进而,他们的身体,如同被保佑者的身体,是不受伤害的,但只是就神性的正义而言;至于其他的,他们完全地享有其自然的完美。所以,最大的惩罚——对上帝之视见的缺失——就变成了自然的快乐:他们不知道,并且永远不会知道,上帝。因而,他们不可挽回地迷失了,并毫无痛苦地栖居于神性的离弃:并非上帝遗忘了他们,而是他们永远地忘却了上帝,并且,以他们的遗忘为背景,神性的忘却是软弱无力的。如同未发出的信,这些复活的造物没有命运。既不像被选中的人一样受到保佑,也不像被诅咒的人一样感到绝望,他们永远背负着一个无果的希冀。

这种灵薄狱的本质就是巴特比,梅尔维尔创造的最具反悲剧色彩的人物之秘密(甚至在人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命运比他的更加忧郁)——而这就是“我宁愿不”的牢不可破的根基,在那里,人类的全部理性,连同神圣者,一起破碎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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