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的观念

八月 5th, 2013

阿甘本

在墨西哥的淡水湖里,生活着一种白化蝾螈,它引起动物学家和动物演化学者的注意已有一段时间了。那些有机会在水族馆里观察这种两栖动物的人,被它婴儿一般的,几乎是胎儿一样的外表所吸引。其相对较大的脑袋陷在身体里,皮肤乳白,鼻子上稍带灰色的大理石纹,围绕着其不断运动的腮部,则有亮蓝色和粉红色的石纹;其细长的脚在稚嫩的花瓣状爪垫上展开。

最初,蝾螈被界定为一个独一的物种,它拥有维持其全部生命特征的特殊性——例如用腮呼吸和水中生活——两栖动物的典型的幼年阶段。其作为一个独立生存的物种的观点得到了如下事实的无可置疑的证实,即蝾螈虽具有婴儿的方面,但它能够完美地进行繁殖。只是到了后来,一系列的实验才表明,小型蝾螈身上甲状腺激素的调整导致了两栖动物的正常变态。它失去了腮,并且一旦发展到用肺呼吸,它就离开其水中的生活,发展为虎纹蝾螈(Ambystoma tygrinum)的一个成年样本。这些事实会诱使一个人把蝾螈界定为演化倒退的一个例子,界定为生存斗争的一种防御,它迫使一个两栖动物放弃陆地生存的部分并无限地推延其幼年的状态。但近来,正是这种顽固的幼稚型(幼体性熟或幼态持续)为了人类演化的理解提供了一把新的钥匙。

如今的假定是,人并不从成年的灵长类动物,而是从幼年的灵长类动物,进化而来的,和蝾螈一样,幼年的灵长类动物也早熟地获得了繁殖的能力。这解释了人的那些形态特征,从枕骨大孔的位置到耳廓的形成,从无毛的皮肤到手脚的构造,这些并不符合成年类人猿的特征,而是和它们的胎儿一样。灵长类动物身上暂时的特征,到人身上,就变成了最终的特征,因而,某种意义上,它们用血肉诞生了一个永恒的孩童。但更加重要的是,这个假想为语言和体外传统的整个领域提供了一条新的理解路径,因为体外的传统,比任何基因的印记,更多地刻画了智人(homo sapiens)的特点,并且,直到现在,科学本质上似乎还无法理解它们。

让我们试着想象一个幼儿,不像蝾螈,他并不仅仅保持其幼年的环境并维持自身不成熟的形式,而是,可以说,被如此完整地离弃给了自身的幼年状态,并且,它被如此之少地特化,是如此地全能,以至于它拒绝一切特殊的命运和一切既定的环境,以持守它的不成熟性和孤立无助。动物并不关注其生殖腺所未铭刻的躯体的可能;和人们可能所想的相反,它们毫不关注终有一死的东西(躯体,在每一个个体的身上,是无论如何注定要死的东西),它们只是发展基因编码中固定的可以无限重复的可能。它们只专注于法则——专注于被写下的东西。

另一方面,幼态持续的婴儿,会发现自己身处这样一个境遇,他恰恰可以关注未被写下的东西,可以关注任意的,未被编纂成法则的躯体之可能;在其幼年的全能性当中,他会狂喜地不知所措,会脱离自身,不是像其他的生物一样进入一个特殊的冒险或环境,而是第一次进入一个“世界”。他会真正地倾听存在。他的声音始终摆脱了一切基因的指示,并且没有什么要述绝对说或表达的东西,作为同类当中的独一的动物,他可以,像亚当一样,用他的语言命名事物。当他命名的时候,人同幼年相连,并且,他永远地同一种超越了一切特殊命运和一切基因召唤的敞开相连。

但这种敞开,这种存在的惊愕之标记,并不是一个某种意义上关乎他的事件。事实上,它甚至不是一个事件,不是某种可被记录于体内并在基因记忆当中被捕获的东西;它毋宁是某种必须保持绝对外在的东西,某种不关乎他的,因此只能被托付给遗忘的东西,也就是说,只能被托付给一种体外的记忆和一个传统。对他而言,这是完全无所记忆的问题:没有什么事情对他发生或自我显现,但如此的无事作为一种无事也预示了一切的在场和一切的记忆。这就是为什么,在传递任何的知识或传统前,人必须首先传递非思,传递不确定的敞开,只有在那里,某种像具体的历史之传统的东西才变得可能。这还可以由如下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实来表述,即在传达某种东西前,人必须首先传达语言。(这就是为什么,一个长大了的人无法学会说话;儿童,而非成人,第一次进入了语言;不管智人的四万年如何,正是其最为人性的特征——语言的获得——始终和一种幼年的状态,和一种外在性,牢牢地相连:任何一个相信特定命运的人都无法真正地说话。)

真正的灵性和文化不会忘记人类语言的这种本源的、幼年的召唤,而试图模仿自然基因以传达不朽的、被编纂成法则的价值(在那里,幼态持续的敞开再一次将自身封闭于一个特殊的传统),恰恰是一种倒退之文化的特征。事实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把人类传统和基因编码的传统区分开来的话,那么,它恰恰会是这样的事实,即人类的传统不仅想要拯救可以拯救的东西(物种的本质特征),它无论如何还要拯救不可拯救的东西;也就是,相反地,拯救总已经失去了的东西;更确切地说,拯救从未作为一份特殊的财产被人占有的东西,正因如此,它也是不可忘却的东西,也就是存在,也就是幼态身躯的敞开,只有世界,只有语言才适合它。理念和本质想要拯救的是现象,是曾经存在的可以重复者;逻各斯的最适当的目的,不是物种的言谈,而是肉体的复活。

在我们体内的某个地方,无心的幼态持续的孩童继续着他高贵的游戏。而正是他的游戏赋予了我们时间,并向我们透露了世上的民族和语言以其各自的方式守护着的那永不沉落的敞开,守护敞开,既是为了保存也是为了抑制——而对它们的保存只是到了让它们推延的地步。众多的民族和无数的历史语言,是人用来试着回应其是声音的不可容忍之缺席的虚假的召唤;或者,如果一个人愿意的话,它们是让可以把握者变得不可以把握,把这个永恒的孩童变成一个成人的最终无果的尝试。只有在本源的幼年的敞开被人真正地、目眩地、如其所是地采取的那一天,只有在时间已变得完满,而永恒之子从他的游戏中醒来并察觉其游戏的那一天,人最终才能够建造一种普遍的,不再推延的历史和语言,并停止了他们在传统中的游荡。人对幼年之躯的这种本真的召唤就叫思想——也就是,政治。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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