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产主义的观念

八月 6th, 2013

阿甘本

在色情作品里,一个阶级社会的乌托邦通过那些把阶级和它们在性行为当中的变容区别开来的特征的粗劣的描画式描写,展示了它自身。一个人在任何地方,哪怕是在狂欢节的化妆舞会上,都找不到这样一种在情境以最不协调的方式僭越并取消标识的时刻,对服饰上的阶级标识的顽固的坚持。女仆浆硬的帽子和围裙,工人的吊带工作裤,男管家的白色手套和有纹背心,近来,甚至还有护士的套衫和口罩,这一切都欢庆着它们自己在那一刻的神化:仿佛是难解难分地纠缠在一起的裸体上古怪的护身符,它们似乎吹响了那一天最终到来的喇叭,即它们将显现为我们仍可以勉强一瞥的共通体之符号。

在古代世界里,唯一类似的东西是人和神之间爱欲关系的再现,这也是没落的古典艺术的一个无穷无尽的灵感源泉。在和一个神进行性结合的过程中,受宠若惊的幸福的有死之人突然取消了把他和天上之神分开的无限的距离;但同时,这个距离也在神的动物变形中,沿着相反的方向,得到了重新的确立。驼走欧罗巴的公牛的朴实的鼻口,贴在勒达脸上的天鹅的尖喙——这些都是如此亲密,如此大胆的乱性之暗示,以至于它有一阵儿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我们寻找色情作品的真理内容,那么,它直接展示了一种对幸福的朴素而乏味的要求。这种幸福的本质特征在于,它在时候时间或地点都是可以实施的:不论最初的情境如何,它必然不可避免地终结于一种性关系。如果在一部色情电影里,这由于某种故障没有发生,那么,这部电影会是一部杰作,但它再也不是一部色情电影了。在这个意义上,脱衣舞是一切色情情节的模型。它们无一例外地总是从一切老情境中穿着衣服的人开始,而难以预料的唯一的空间,就是他们最终赤裸裸地来到一起的方式。(在这方面,色情作品具有古典文学的简朴:绝不能有任何惊奇的余地,而才情就体现为一个神话主题的难以察觉的变奏。)在此,色情作品的第二个本质特征揭示了自己:被展示的幸福总是轶事风格的,总是一个故事,一个被抓住的时刻,并且从不是一个自然的境况或某种想当然的事情:仅仅剥去衣服的自然主义总是色情作品的最冷酷的敌手;正如一部没有性行为的色情电影会没有意义,对人的自然性爱的纯粹的静止的展示几乎不能被定义为色情的。

要证明,在人类社会存在的任何一个地方,幸福的潜能都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最小的时刻中到场:这就是对色情作品的永恒的政治辩护。但把色情作品置于和裸体——充斥着世纪末的不朽艺术的裸体——相对立的极点之上的真理内容,就是:色情作品没有把日常世界提升至快感的永恒天堂,而是展示了一切快感的不可弥补的短暂性——所有普遍之物的内在的无目的性。这就是为什么,只有通过再现女人脸上唯一铭刻着的快感,色情作品才实现了它的意图。

如果我们正在观看的色情电影当中的人物反过来也是我们生命的观众,他们会怎么说?我们的梦想看不到我们——这是乌托邦的悲剧。角色和读者之间的互换——一条适用于一切阅读的不错的法则——也应该在这里运作。只可惜重要的不是我们学会过活我们的梦想,而是我们的梦想学会阅读我们的生命。

“似乎长久以来,世界拥有关于这样一个东西的梦想,即为了真正地拥有它,世界必须仅仅拥有关于它的意识。”不错——但梦想如何被拥有,它们被保存于何处?在这里,它自然不是实现什么的问题;没有什么比一个实现了自身之梦想的人更无聊的了:这是色情作品的乏味的社会民主之热忱。但它也不是这样的问题,即,把将要崩碎的理想小心翼翼地藏在雪花石膏打造的房间里,围上茉莉和玫瑰,使之遥不可及:这是梦想者的秘密的犬儒主义。

巴茨伦说:我们梦想过的,我们已经拥有——很久之前拥有;如此长久,以至于我们甚至记不得了。所以,不是在过去——我们没有过去的记录。未实现的梦想和人性的欲望毋宁是等待复活的耐心的四肢,总准备着在最后的一天重新醒来。它们不在奢华的陵墓中沉睡,而是像生动的星星一样,被固定在最遥远的语言天穹上,它们的星丛我们还很难辨认。而这,我们至少并不梦想。知道如何抓住这些从未被梦想的人性苍穹中坠落的星星,这就是共产主义的使命。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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