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的观念

八月 6th, 2013

阿甘本

或许,二十世纪没有什么诗歌像桑德罗·佩纳(Sandro Penna)的诗歌一样如此有意识地把其韵律托付给了停顿的制动行为。在两行诗句的简短跨度内,他总结了一整篇论此话题的韵律学专述:

Io vado verso il fiume su un cavallo
Che quando io penso un poco un poco egli si ferma.

(我骑着马儿前往河边
我想它正一点一点地停下。)

诗人所骑的马,根据圣约翰启示录的一个古老的注释传统,就是声响和语言的发音元素。启示录19.11把逻各斯描述为一位骑着一匹白马的“忠诚而正直”的骑士,对此,奥利金在他的评论中解释道,马就是声音,是作为发音的词语,它“比任何的战马跑得更有活力,更加敏捷”,并且,只有逻各斯让它变得清晰可辨。正是在这样的一匹马身上沉睡(durmen sus un chivau),浪漫诗的开创者,阿基坦的基廉(Guillaume d’Aquitaine),宣称自己创作了他的诗篇。对此意象之符号韧性的一个肯定的指示就是,在本世纪初的帕斯科里(以及随后的佩纳和戴费尼)那里,我们发现,马采取了自行车的无忧无虑的形式。

对诗人而言,遏制声音的韵律冲动的元素,诗节的停顿,就是思想。但佩纳对此问题之论述的典范之处在于这样的事实,即两行诗句的主题内容在韵律结构,也就是在把第二个诗句断成两个半行的停顿中,得到了完美的映照。意义和韵律之间的平行关系由同一个词语在停顿两侧的重复所再次确认,仿佛是要赋予停顿一道永恒之裂隙的宏伟密度,而处于两个时刻之间的这道裂隙悬停了一个迈到一半的、夸张的正步姿势(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诗人在这里使用了一种亚历山大体,完美的双重诗句,而它的停顿,按惯例,可称为宏伟的)。

但在这个让诗歌之马止步的停顿中,得到了思考的东西是什么?诗歌韵律传送的这个中断揭示了什么?最易理解的回答来自荷尔德林:“悲剧的传送实际上是空洞而最无羁的。而传送体现在表述的节奏鲜明的次序中,因此人们在音节中称作停顿的东西,纯粹的言词,与节奏相逆的休止,才为必要的,以便在高峰处这样来应对迅疾的表述转化,显现的不再是表述的辗转变灭,而是表述自身。”(参见《荷尔德林文集》,戴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263页,有改动。)

把动力赋予诗节的韵律传送是空洞的,只是其自身的传送。但正是这种空洞性,作为纯粹的言词,停顿,在悬置中——暂时地——思索,持守,而诗歌之马也在瞬间止步。正如雷蒙·卢利(Raymond Lully)写道:“骑着驯马,乡绅上朝受封,不想坐骑摇摇晃晃,他被哄得边走边睡。到了一口泉边,牲畜停下喝水,乡绅猛然醒来,因为梦中马儿居然不动。”

诗人,睡在他的马上,在此醒来并瞬间思索运载他的灵感——他思索的不过是他的声音。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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