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观念

八月 6th, 2013

阿甘本

对诗节的任何定义都不是完美地令人满意的,除非它通过跨行连续的可能,来宣布诗歌的反散文的身份。从这个角度看,音节的长度、韵律和数目——所有同样可以在散文中出现的元素——并没有提供充分的尺度。但我们应把诗歌称为这样的话语,即有可能在其中确立一种韵律的限制来反对语法的限制(跨行连续并不在其中实质出现的诗节可被视为零度跨行的诗节)。散文则是如此的确立在其中不可能的话语。

在一些诗人的作品里——首先是彼特拉克——零度的跨行连续成为了准则。在另外一些人的作品中——卡普罗尼是其中的一位——“显著的层级”(degré margué)趋于主导。但在卡普罗尼的晚期诗歌中,这样的喜好走得太远;跨行连续取代了诗节,把诗节还原为了一个仍允许一个人认识它本身的单独的元素,即,还原为了其特殊的差异化的内核,鉴于我说跨行连续就是诗歌话语的突出特征。这是卡普罗尼最近的一首诗:

……白
门……


从透明,引
入晦暗……


受尽指责……

在这里,传统的韵律法则被彻底地缩减了,而在晚期卡普罗尼那里如此典型的点缀的省略号,代表了在其构成的核心之外发展诗歌韵律主题的不可能(也就是说,这个核心不是在开头,而是在末尾,也就是在versura[耕犁在垄沟的终点调转的位置和时刻]的点上,被人找到),正如在卡普罗尼受益匪浅的舒伯特第163号慢板乐章里,拨奏曲每每再次肯定了器乐完成一个乐句的不可能。让我们再说一次,跨行连续,以一种不同于马拉美的空白(它把散文并入了诗歌的领域)的方式,是作诗的必要且充分的条件。

关于跨行连续,到底是什么赋予了它统治诗歌之韵律的权力?跨行连续揭示了一种错配,也就是韵律元素和语义元素,发声的韵律和意义之间的一种断裂,因此(和人们普遍认为的诗歌中的声音和意义实现了一种完美之符合的观点相反)诗歌只活在其内在的不和当中。在诗节通过打断一个语义的关联来肯定自身之身份的时刻,它被不可抗拒地引向了对下一行诗句的屈服,以掌控它从自身当中抛出去的东西。它用一个证明自身之通用性的姿势,暗示了一条散文的通道。通过如此猛烈地潜入意义的深渊,诗节的纯粹声音的单元僭越了它自身的身份,正如它僭越了自身的尺度。

由此,跨行连续揭示了,可以说,诗歌的本源的姿态:不是诗体的,也不是散文体的,而是牛耕式的转行书写体。这是一切人类话语的本质的散文-韵律法,它在阿维斯陀语的《迦特》(Gatha),或在拉丁语的讽刺作品中的第一次出现,就证实了现代门槛上的《新生》(Vita Nuova)的不一致性。将自身展示为跨行连续的“转折”(versura),虽未在韵律学的专述中被人提及,却构成了诗节的核心。它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姿势,同时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转去:向后(versus),和向前(pro-versa)。这种踟躇,这种在意义和声音之间的崇高的犹豫,就是思想必须与之协调一致的诗歌之遗产。为了继承这份遗产,柏拉图拒绝了流传下来的书写形式,而是把目光聚集到语言的理念上,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证词,那种语言的理念,对他而言,既不是诗歌,也不是散文,而是两者的中间项。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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