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孤独

十月 23rd, 2012

列维纳斯

孤独的锐利在于何处?说我们从不独自地生存,这是平庸之语。我们被存在者和物包围,并与它们保持关系。通过视像,触觉,同情和共同协作,我们同他者在一起。所有这些关系都是及物的:我触及一个对象,我看见他者。但我不是他者。我茕然独立。这是我身上的存在,是我生存的事实,我的“实存”,它构成了绝对不及物的元素,某种无意向性或无关系的东西。一个人可以在存在者之间交换任何东西,除了生存。就这个意义而言,存在就是被生存所孤立。只要我存在,我就是一个单子。正是通过生存,而非我身上某种不可共通的内容,我无窗无户地存在。如果它不可共通,那是因为它根植于我的存在,是我身上最私密的部分。因此,自我表述的知识或手段的每一次丰富,都不会对我同生存的关系,那完美的内在关系,产生任何的影响。

原始思维(或至少是莱维-布律尔对它的解释[1])似乎撼动了我们概念的基础,因为它表面地提出了一种及物的生存的观念。人们有这样的印象,即通过参与,主体不仅看见了他者,还成为了他者。这一观念对原始思维更加重要,因为原始思维是前逻辑的或神话的。但它无论如何没有把我们从孤独中解脱出来。至少一种现代意识无法以如此微小的代价放弃自身的秘密和孤独。就参与的经验在今天会是真实的而言,它等于迷狂的融合。它还不足以维持词项的二元性。如果我们离开单子论,我们便抵达一元论。

生存抵制一切的关系和多元性。它不关心任何人,只关心生存者。所以,孤独既不显现为鲁滨逊的实际的与世隔绝,也不显现为一种意识内容的不可共通,而是显现为生存者与其生存的劳作之间不可消解的统一性。在生存者身上承担生存就是将生存封闭于统一性内部,让巴门尼德逃避其后代不禁要对他犯下的一切弑父的举动。孤独就体现为生存者存在的事实。设想一个让孤独在其中得以克服的情境,这是检验生存者与其生存之间的纽带的原则,是走向生存者与其生存签订契约的存在论事件。生存者与其生存签订契约的事件,我称为“基原”(hypostasis)[2]。知觉和科学总是从已经具备私密生存的生存者开始。生存者与其生存之间的这条纽带是不可解除的吗?一个人能够回归基原吗?



[1] 见Lcien Levy-Bruhl, How Natives Think, trans. L. A. Clar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5;原题为Les fonctions mentales dans les sociétes inférieures发表于1910年,英译最早发表于1925年。列维纳斯在《存在与存在者》(Existence and Existents, p. 60)和《整体性与无限性》(Totality and Infinity, p. 276)中再次提到了莱维-布律尔关于一种前逻辑的参与式生存的观念,在那样的生存中,非矛盾律是无效的。亦见列维纳斯的《莱维-布律尔与当代哲学》(“Levy-Bruhl et la philosophie contemporaine”, Revue Philosophique de la France et de l’Etranger, vol. 147, 1957, 82nd year, no. 4, pp. 556-69.)

[2] 鉴于这个概念在今天的哲学中很少使用,鉴于列维纳斯用它来指涉一个既不是实体的也不是非实体的本体的起源,下列的信息或许有助于理解:“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实体的一般概念是ousia,它在早期希腊作家那里意味着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权’,意即拥有的东西……拉丁语substantia是对希腊语hypostasis[“突显”]的字面翻译。这个概念在希腊晚期获得了其哲学的蕴意并且主要在早期基督教神学家关于基督的真实本质的争论里出现”(D. J. O’Connor, “Substance and Attribute,” in The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vol. 8, ed. P. Edwards, New York: Macmillan Publishing Co., 1972)把其哲学蕴意赋予hypostasis的晚期希腊人是普罗提诺。虽然列维纳斯很少提及普罗提诺,但可以比较他们关于不同实体之出现的解释。同样可以比较海德格尔用本真性(Eigentlichkeit),本己性或本有性的概念,对此在之存在做出的描述,以及他对ousia的使用,和列维纳斯为了理解生存之个体化对hypostasis概念进行的研究。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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