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的观念

八月 7th, 2013

阿甘本

塔木德意味着学习。在巴比伦流亡期间,随着神庙的被毁和他们自己被禁止献祭,犹太人把其身份的保存托付给了学习而不是崇拜。的确,《律法书》(Torah)首先并不意味着律法,而是意味着教导,甚至《米示拿》(Mishnah),犹太法律的合集,也源自一个其核心意思为“背诵”的词根。当居鲁士的法令允许犹太人返回巴勒斯坦的时候,神庙得以重建,但到那时,以色列宗教永远地标上了流亡的虔诚。沿着举行血祭的唯一的神庙,立起了众多的犹太教堂,集会和祈祷的地点,而牧师的统治权让给了法利赛派和经文抄写者,即书本和学习之人的不断扩大的影响。

公元70年,罗马军团再次摧毁了神庙。但博学的拉比约翰兰·本·撒该(Yochanan ben Zakai)突破重围,从耶路撒冷秘密地逃离,并获得了维斯帕先的准许,在雅木尼亚继续教授《律法书》。此后神庙再也没被重建,而学习,塔木德,成为了以色列人的真正庙宇。

因此,在犹太教的遗产当中,还有学习的救世神学之维度,这是一种不参与崇拜,而是让崇拜成为学习之对象的宗教所固有的东西。被一切传统所尊重的学者的形象,就这样获得了一种异教世界所不知的弥赛亚意义:因为赎偿是至关重要的,它的抱负也就融入了正义者对拯救的抱负。但它由此获得了一种对抗的张力。学习,事实上,本身是无止境的。那些熟悉书中畅游的漫长时辰(在那里,每一个残篇,每一部法典,每一次最初的相遇,似乎打开了一条新的路径,但它很快就在下一次的相遇中被搁置了),或那些经验到“好邻居之法则”(瓦尔堡就是用这个来整理他的图书馆)的迷宫暗喻的人,知道:学习不仅没有适当的终点,它甚至不渴望一个终点。

在此,学习(studium)的词源变得清晰起来。它源自st-或sp-的词根,意指碰撞,冲击的震动。学习和震惊在这个意义上是同源的:学习之人就处于那些人的情境当中,他们接受了一种震动,并且被击中他们的东西所震惊,既无法抓住它,也无力松开它。学者,总是“呆麻的”。但一方面,如果他是惊讶和专注的,如果学习因此本质上是一种受难和忍受,那么,另一方面,它所包含的弥赛亚遗产就不断地驱使他走向止闭。这种从容赶急(festina lente),这种处于困惑和清醒,发现和丧失,药剂和病患之间的锁闭,就是学习的韵律。

没有什么比亚里士多德定义为“潜能”的,与行动相对的状态,更像是学习了。潜能一方面是被动的潜能,是被动性,是一种纯粹的、实则无限的忍受,但另一方面,也是一种主动的潜能,是一种实施的势不可挡的驱力,一种行动的冲动。这就是为什么,斐洛把完成的智慧比作撒拉,因为自己的不孕,她迫使亚伯拉罕和她的女仆夏甲,也就是学习,交配。可一旦受孕,学习就被归还到撒拉的手中,她是学习的女主人。所以,这并非偶然:柏拉图在他的第七封信里使用了一个和学习相关的词(σπουδάξω),来指示他自己和他时刻牢记在心的东西之间的关系:只有在名字、定义和知识经历了长久且用心的反复摩擦后,在心中点亮并燃烧的火花,才标示出一条从忍受到实施的道路。

这也解释了学者的悲伤:没有什么比长久地居留于潜能更加苦涩的了。没有什么比帕斯夸里(Pasquali)的“哲学的忧郁”(melancholia philosogica)更能展示这种从行动的不断拖延中产生的闷闷不乐的忧伤:以杜撰的莫森的名义,帕斯夸里把这种忧郁确立为他自己作为一个学者之存在的的谜一般的总和。

学习的终点不会到来——并且,在这种情形下,工作永远陷入了碎片的或注释的阶段——或者,它与死亡的时刻相一致,那时,一件看似完成了的工作将自我揭示为纯粹的学习。圣托马就是如此,他临死前不久向友人里纳尔杜吐露:“我写作的终点正在到来,因为让我所写和所教的一切显得愚蠢的东西如今已向我揭示,我希望随着学习的终结,生命的终结也会尽快地到来。”

但在我们的文化里,学习的最新近的、典型的化身并不是伟大的哲学家或受人尊崇的博学之士,而是学生,正如他在卡夫卡或瓦尔泽的某些小说里出现的那样。其原型是梅尔维尔的学生:他坐在一间低矮的,“如世间的一座坟墓”的屋子里,肘顶膝盖,头靠双手。其最极端的典型是巴特比,一个已经停止了书写的抄写员。在这里,弥赛亚的张力被反转了,更确切地说,它已经超出了自身。他的姿势是一种潜能的姿势,但由于潜能并不先于它的行动,而是跟随它的行动,因而姿势已经把潜能永远地抛在了身后;或者,它也是一种塔木德的姿势,这种塔木德不仅宣布放弃重建神庙,甚至已经遗忘了它。在这一刻,学习抖落了损毁其容貌的悲伤,并回归了其最真正的本质:不是工作,而是灵感,是灵魂的自我滋养。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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