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象的观念

八月 8th, 2013

阿甘本

正是亚里士多德的晚期注释者,西里西亚的辛普里丘(他曾在雅典学院关闭的几年前担任教授,不久又和最后的异教哲学家一起流亡至霍斯鲁一世的宫廷),把“拯救表象”(τά φαινόμενα σώξειν)的表述,作为柏拉图科学的格言,传给了中世纪的天文学(并由中世纪的天文学传给了现代科学)。这个表述当然不是来自柏拉图本身,而是来自学园的环境;并且,如果我们发现它最早被归于蓬托斯的赫拉克利特,或许,也并非偶然:作为学院领袖斯彪西波的候选继承人,他据说试图证明自己死亡之表象的虚假(用一条蛇替换了尸体),并且,根据同一位传记作者的说法,他因为没有认出伪造的索福克勒斯作品而遭到了一首离合诗的嘲讽。

在亚里士多德《论天》(De Coelo)的注释中,辛普里丘用如下的方式确立了柏拉图赋予其时代之天文学的使命:“柏拉图假定了这样的原则:天体的运转是一个圆形的、统一的、持续有规律的运动;因此,他为数学家提出了如下的难题:为了拯救那些游荡的天体的表象,什么样完美地有规律的圆周运动能成为一个合适的假设?”

众所周知,欧多克索斯以来的希腊天文学家是如何回答他的问题的。为了拯救天体的不规律运动(它们因此被认为是“游荡的”[πλάνητες])所呈现的无限复杂的表象,他们被迫为每一个天体设定一系列的同心圆,每一个同心圆都由其自身的始终如一的运动所推动,而正是这些运动的结合造就了星球的表面的运动。

在此,决定性的问题是假设的地位。在柏拉图看来,假设不应在真实原理的层面上被人思考,而恰恰要在假设的层面上,并且,它们在拯救现象的过程中穷尽了自身的目的。普罗克洛斯在同那些把假设和非假设的原理混淆起来的人进行争论的时候写道:“这些假设的提出是为了发现天体运动的形式——天体的运动其实和它们看上去的(ὢσπερ χαὶ φαίνεται)一样——即为了让其运动的计算可以理解。”这就是为什么,从牛顿在现代科学的门槛上刻下这句话“我不杜撰假设”[Hypotheses non fingo](它因此赋予了科学从经验中演绎现象之真实原因的使命)的那一刻起,“拯救表象”的表述就开始了缓慢的语义转变,即把它从科学的领域中驱逐出去,并促使它采取了今天仍在普遍使用的轻蔑意义。

但在柏拉图的用法中,“拯救表象”(τά φαινόμενα σώξειν)的表述能够意味着什么?从什么角度看,表象可以被拯救?并且从哪里被拯救?

得益于假设,不动的表象变得可以理解,并且,它不再需要任何更进一步的科学解释,不再需要任何的“为什么?”,因为它们如今已由假设所满足。假设,通过解释,表明了,表象的错误就是错误的表象。这并不意味着,假设是正确的,或者它可以取代表象成为知识应该依赖的真实的根据。因此,无法通过假设得到进一步解释的美丽的表象,就为了一种不同的理解,被珍藏、保留和“拯救”下来,而这种不同的理解,如今在表象自身当中,在表象的光辉当中,非假设地,把握了表象。这里实现的是某种依旧感性的东西(由此产生了“观念”一词,它指示了一种视见,ἰδεῑν)。但这种感性之物不是由语言和知识所假定的,而是在其中被绝对地暴露的。不再基于一种假定,而是基于自身的表象,不再与其可理解性相分离,而是处于可理解性之中的物,就是观念,就是物本身。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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