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的观念

八月 8th, 2013

阿甘本

I.一个人总是并且只是恐惧一样东西:真理。更确切地说,是我们用来构成真理的表述。恐惧,事实上,不只是我们在面对一个我们或多或少有意识地向自己再现的真理时,勇气的缺失:甚至在面对真理前,恐惧就已经暗藏在这样的事实里了,即我们已向自己制作了一个真理的图像,我们无论如何已经命名了真理,已经预感到了真理。正是一切表述所包含的这种古老的恐惧,在谜当中找到了它的表达和解药。

这并不意味着,真理是某种不可再现的东西,是某种我们总是用自己的表述来匆忙掩盖的东西。真理毋宁只在我们承认真理或承认表述之虚假的那一刻之后,才立即开始(真理在表述中只有形式:“它就是这样!”或者“我错了!”)。所以,关键是,表述在真理之前的一瞬间停止了;所以,唯一真正的表述也再现了那道把它自己和真理分开的裂痕。

II.一个有关柏拉图的故事:一天,年老的柏拉图把他的学生召集到学园里,并宣布他要谈论善。既然他只有在提及其学说的最内在、最隐匿的核心——某种他从未明确处理的东西——时才使用这个词,那些在半圆形的露天座椅上聚集的人(其中有斯彪西波、色诺克拉底、亚里士多德和奥帕斯的菲利普)便产生了一种不难理解的期待,甚至某种的紧张。但当哲学家开始谈论的时候,大家发现他的话只是触及数学、数字、线、平面和星辰运动的问题,最后,当他宣称善就是太一时,众弟子首先大吃一惊,但接着开始互换眼神并握手,直到一些人默默地离开了走廊。就连亚里士多德和斯彪西波那样留到最后的人,也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柏拉图,他之前总是让自己的学生提防问题的专题化处理,并在自己的写作中有意识地为虚构和故事留出空间,这一回,他自己成为了学生眼中的一个神话,一个谜。

III.曾有一位哲学家在漫长的思索后开始相信,书写的唯一合法的形式是让他的读者对其书写试图引出的真理之错觉免疫。“如果我们发现”,他重申,“耶稣或老子写了一部侦探小说,那在我们看来似乎是不得当的。同样,一位哲学家无法就问题持有一个论题或表达某些观点。”为此,他决定遵从那些像辩护、寓言、传说一样简单而传统的形式,也就是苏格拉底至死也不曾鄙夷过的东西,并且,它们似乎好意地警告读者,不要把它们太当回事。

但另一个哲学家向他指出,这样的选择,事实上,是矛盾的,因为它假定作者是如此不可救药地专注于他自己的意图,以至于他被迫让自己远离他的表述。古老寓言的说教意图最终变得可以接受的唯一理由就是,它们多个世纪以来被无数次地重述和改编,但其最初的作者,却始终不为人知。不然,反驳者继续说,逃避一切欺骗之可能的唯一的意图,就是一切意图的绝对的缺失了。而诗人——通过向他们口授词语,仅仅把自己的声音借给他们的缪斯之形象——表达的恰恰是这种意图的缺失。但在哲学中,这是不可能的:一种感灵的哲学,事实上,会有什么意义呢?除非一个人能够找到某种类似于哲学之缪斯的东西,除非有可能发现这样的一种表述,它就像被底比斯人称作“斯芬克斯”的最古老的缪斯所唱的歌声,在揭示自身之真理的那一刹那,裂成了碎片。

IV.让我们假设,所有的符号都是完满的,人对语言的谴责已被净除,所有可能的问题都得到了回答,所有能被说出的都被说出——那么,人在这个世上的生活会怎样?你说:“但我们至关重要的问题还没有被触及。”假设我们仍感到自己想要笑或哭,那么,我们要为什么东西笑或哭,而这种笑或哭会是什么,如果我们都是语言的囚徒,而这些情绪再也不是,并且再也不能是关于语言之界限,关于语言之不足的经验了,不管是悲伤的还是喜悦的,是悲剧的还是喜剧的?在语言被完美地实现,被完美地划定之处,将诞生人类的另一种笑,另一种哭。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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