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的观念

八月 8th, 2013

阿甘本

献给伊塔洛·卡尔维诺

I.龙树在安得拉地区广泛地游历,不论在何处停下,他都向那些渴望学习的人传授“空”的教义。有时,他的对手碰巧混在他的弟子和旁观者当中,而龙树不太情愿地被迫反驳他们的论点并拆除他们的论证。这些在芬芳的寺庙门廊或喧闹的集市中进行的讨论往往给他留下某种的苦涩。但让他苦恼的不是正统僧侣的非难,他们称他为虚无主义者并指责他破坏了四谛(他的教导——如果理解无误的话——只是四谛的意义)。甚至不是隐士的嘲讽,他们就像犀牛一样只为他们自己培养启蒙,他们让龙树感到厌烦(他曾经,并且一直不是这样的一头犀牛吗?)。让他苦恼的是那些逻辑学家的论证,他们甚至不像对手一样主动站出来,而是宣称他们和他自己一样信奉相同的教义。他们的教导和他自己的教导之间的差别是如此地微妙,以至于他自己有时也难以把握。但从他自己的立场出发,一个人无法进一步想象任何的东西。因为它事实上是关于“空”的同一个教义,只是表述不同罢了。他们动用了理性的原则和既定的成果,以表明万物皆空,但他们还没有达到这些原则揭示自身之“空”的境地。简言之,他们赞成一切原则缺席的原则!因此,他们传授知识而不教人觉醒——他们传授真理而不教人发明。

近来,这一不完美的教义甚至成功地渗入了其弟子的沉思。当他骑着一头驴子向维达尔巴行进时,龙树便仔细地考虑这些思想。道路在一座高大的、淡红色的山上迂回,下面是无边的牧场,其间点缀着池塘,映照天上的云彩。甚至月称,他挚爱的学徒,也陷入了错误。但他如何反驳而不停留于表述?随着他的膝盖夹紧了他的坐骑,他的目光在道路的岩石和苔藓中迷失,龙树开始在心中勾勒那些将会成为《中论颂》的话。

“那些声称真理就是教义,就是真理之表述的人,把空当成了一个东西,他们把表述之空当成了表述。但对表述之空的意识不是一种表述:它只是表述的终结……你想要把空当作抵御痛苦的庇护,但一个空如何能够庇护你?如果空本身不保持为空,如果你把存在或非存在归于空,这并且只有这才是虚无主义:把一个人自身的虚无抓为猎物,把它当作抵御空无的庇护。但圣人处于痛苦之中而找不到任何的庇护,任何的理由:他留在痛苦的空无当中。为此,哦,月称,他以为空是一个观点,甚至是一个不可表述的表述,不可言说者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物——这些就是诸佛有权称之为不可救药的人。他就像一个过于急切的顾客,当商贩说,‘我不会给你货物’时,他回答道:‘至少把那个叫做无的货物给我……’不论谁看到了绝对者,他就看到了相对者的无。但这恰恰是最难的考验:如果,在这一刻,你没有理解无的本质,并继续把它当作一个表述,那么,你就陷入了语法学家和虚无主义者的草率;你就像一个不懂得如何抓蛇的巫师被蛇咬了一样。如果你耐心地留在表述之空当中,如果你不把它当作一个表述,这,哦,有福的,就是我们所谓的中道。相对的空不再和一个绝对者相关。空洞之相不再是无的相。词语从空无中得出完满。表述的这种平和就是觉醒。唤醒自己的人只知道他曾经做梦,只知道其表述的空,只知道沉睡者。但他如今回想的梦不再有所表述,不再有所梦。”

II.“我在深夜回到了佩鲁贾;时值冬季,道路泥泞,天气寒冷,我衣服的边缘结上了冰锥并不断地碰击我的腿,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我浑身是泥,打着冷颤,来到门前,在我敲门并呼喊了几次后,一位弟兄过来问我:‘你是谁?’我回答说:‘弗朗西斯兄弟。’他说:‘走吧,现在不是四处游荡的时候,你不能进来。’我一再坚持,他回答说:‘走吧,你真是一个蠢货;我们有这么多人,我们不需要你。你这个时候显然不要来我们这儿!’我再次站在门口说:‘为了上帝的爱,让我呆一晚吧。’他回答:‘休想。去持十字架的人那里问问吧。’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有耐心并且不心烦意乱,这里就会有真正的欢乐,真正的美德,以及灵魂的拯救。”

弗朗西斯在非承认中找不到庇护;身份的缺席绝对无法建构一个新的身份。他坚持重复说:我是弗朗西斯,开门!在这里,对表述的超越不是通过另一个更高的表述来实现的,而只是通过它自己的展示,通过它自己的进行到底。作为一道门槛,无足轻重的名字——纯粹的主体性——就被囊括在欢乐的大厦中。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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