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的观念

八月 8th, 2013

阿甘本

“它出现(显得)”——这个动词的语法是多么地奇怪!一方面,它意味着“看似”(videtur):“对我,它似乎是,它显现为一种相似或类似,因此可能是欺骗性的”,另一方面,它意味着“照耀”(lucet):“它闪耀,它明显地突出”;在这里,一个潜在的因素依旧隐匿于它自身对视觉的服从;在那里,一种纯粹的、绝对的可见性,没有阴影。(在被完全地建构为一种,可以说,表象之现象学的《新生》[Vita nova]中,这两个意思被不时地、有意识地对立起来:“我似乎[mi parea]在我的房间里看到了一朵火色的云,在那里头,我察觉到一个人影,其外貌对看者而言充满了恐怖;他以其自身的全然之欢乐,向我显现[pareami]……”圭尼泽里[Guinizelli]把两者讽刺地区别开来,仿佛是为了更好地展示它们的混同:“似乎[pare]比月亮之星照耀[splende]得更多。”)

两个意思是不能完全分离的,并且,有的时候,决定一个意思或另一个意思并不容易:仿佛每一次照耀都暗含着一种相似;仿佛所有的“出现”都暗含着“看似”。

在人脸上,眼睛打动了我们,不是因为它们令人印象深刻的明澈,而是恰恰相反地,因为它们对表达的顽固抵抗,因为它们的隐晦。如果我们把目光真正地集中到他人的眼睛上,我们几乎看不到什么有关他的东西,以至于他的眼睛把我们还给了自己,更确切地说,我们被还给了我们自己的微型图像,“瞳孔”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在这个意义上,目光的确是“人的残余”——但人的这些残余,面孔的这种深渊一般的隐晦和贫乏(在面孔上,情人往往迷失了自己,而政客则清楚地知道如何修正它,以使之成为一个权力的工具)就是一个人灵性的唯一的、真正的封印。

在印欧语言里,拉丁语的脸(voltus)——意大利语volto[脸]的词源——只有在哥特语wulthus中才找到了其完全的同义词。在乌尔菲拉(Ulphilas)翻译的《圣经》中,voltus这个词并未用来意指“面容”(西塞罗早就评论道,希腊人没有这个词的等同物:“我们所谓的面容”,他写道,“在一切动物身上都不存在,只能在人身上存在,并指示人之道德元素的东西:对于这个意思,希腊人并不知道,而且,他们完全没有任何的替换词”),而是翻译了希腊语δόξα,意即神的荣耀。在《旧约》里,荣耀(Kabod)指示了向人显现自身的神性,更确切地说,这样的显现是上帝的一个本质属性(δόξα在词源上意味着:表象,相似)。在《约翰福音》中,信基督者不需要神迹(σημεῑα,奇迹),因为他直接地看到了他的荣耀,他的“面容”。这在十字架上完全地暴露出来,十字架乃是穷尽一切神迹的终极“神迹”。

我看着某人的眼睛:眼睛低下了(这是一种畏缩的羞耻,即目光背后,处于空虚之中的羞耻),或者,它回视着我。它可以放肆地看着我,展示它的空洞,仿佛在它背后,有另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仅知道空洞,还把空洞当作一个不可渗透的隐匿之所。或者,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纯洁的恬不知耻,它允许爱和词语在我们目光的空洞中浮现。

色情摄影的一个精心算计的策略是让主角不时地望向观者,因此表明他们知道自己被暴露在凝视之下。这种出乎意料的事件与这些图像的消费所暗含的构想,即看不见的观者要让演员大吃一惊,发生了剧烈的抵触。而这些有意识地挑战凝视的演员,就迫使窥淫癖者直视他们的眼睛。

因为只要惊讶的短暂瞬间持续着,在这些卑劣的图像和那些观者之间就会流露出某种类似于一个真正的爱欲之追问的东西:无耻与透明相邻,而幻影,一瞬之间,成了绝对的光辉。(但只有一瞬之间:显然,这里的意向阻断了完美的透明;他们知道自己正被人凝视并且是有偿地知道这点的。)

在视网膜的神经分布上,让被反射的图像成为视像的那个点,必然是眼睛的盲点。眼睛围绕着这个看不见的中心组织视觉——这也意味着,视像被完整地组织起来,是为了阻止你看到其自身的盲目。仿佛一切的敞开都在其中心包含、设立了一个不可取消的潜在之物,仿佛一切的光明都囚禁着一种本质的黑暗。

这个盲点对动物而言是永远隐匿着的,因为动物如此紧密地贴附于自身的视觉,以至于它们从不泄露自身的盲目并把盲目作为一种经验。所以,动物的意识在它被给予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它是纯粹的声音。(为此,动物不知道表象。只有人专注于作为图像的图像;只有人知道作为表象的表象。)

以其全部的力量紧紧地抓住这个盲点,人将自身建构为一个有意识的主体。仿佛他绝望地想要看到自身的盲目。因此,对人而言,刺激和反应之间的一种延滞,一种不连续性和一段记忆,就让自身暗暗地潜入了每一个视像。当表象第一次将自身与物分开的时候,相似也与照耀分开。但这个黑暗的污点——这种延滞——允许某物存在,即允许某物是存在者。物,只有对我们而言,才存在着;物,只有对我们而言,才摆脱了我们的需要,摆脱了我们同它们的直接的关系。它们存在着:纯粹地,不可思议地,难以把握地。

但一种盲目的视觉能够意味着什么?我想要抓住我的隐晦,抓住我身上始终不被表达、不被说出的东西;但这恰恰是我自己的敞开,我自己的存在不过是一个面容和一个永恒的表象。如果我真地能够看见我眼中的盲点,那么,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就是神秘主义者说的上帝所居住的黑暗)。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面容都约缩为一个表达,都固化为一种性格,并以此方式消失,在自身之上崩塌。性格是面容在那一刻的鬼脸:它开始意识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表达,并因此绝望地退到自身背后来寻找自己的盲目。但这里会被抓住的只是一种敞开,一种纯粹的可见性:只是一张脸。面容不是某种超越脸的东西——它是赤裸之脸的展示,是脸对性格的征服:词语。

而语言被给予我们,难道不是为了把物从其图像当中释放出来,把表象带向表象本身,带向其荣耀吗?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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