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

八月 9th, 2013

阿甘本

公元529年,查士丁尼大帝在反希腊派的狂热演说家的鼓动下,下令关闭雅典哲学学院。所以,大马士革乌斯,当时在职的院长,就成为了异教哲学的最后继业者。他试图通过宫里的一些朋友来逆转君王的决定。但他们承诺的帮助到头来只是提供一个行省的图书管理员的津贴,以抵消学院财产和收入的充公。被迫害的可能驱使院长和他的六个最亲密的学院助手把书籍和财物装上一辆马车,到波斯王霍斯鲁·努什万的宫廷中寻求庇护。就这样,希腊人——更确切地说,“罗马人”,就像他们自己这么称呼的——再也不值得保存的最纯粹的希腊传统,最终进入了蛮族的保管。

继业者不再年轻;他自认为专注于不可思议的故事和灵魂之幻象的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在泰西封的宫廷中生活了几个月后,用评论和批判的版本来满足君主的哲学兴趣的任务就交给了他的学生普利西安和辛普里丘。同一个希腊抄写员及一个叙利亚管家一起住在城市北部的一个与世隔绝的房子里,大马士革乌斯决定用生命的最后几年来写一部作品,题目就叫:《论第一原理的危机与解决》。

他完全清楚,他试图采取的问题不是另一个哲学问题。柏拉图本人不是在一份就连基督徒也认为重要(虽然他们没有真正地理解)的信中写道,第一原理的问题是万恶之源吗?但他又补充,这个问题在灵魂中引发的痛苦就像分娩的阵痛,除非一个人真正地诞生了什么,否认灵魂永远找不到真理。所以,年老的继业者在作品的开篇毫不犹豫地提出了他的命题:“我们所谓大全的唯一的、至高的开端,超出了大全吗?或者,它是大全的某一确定的部分吗,例如,一切在它之前的事物的高点?进而,我们必须说,大全是具有开端的一,或者,它跟随开端,源自开端吗?因为只要承认这样的选择,就会有某种在大全之外的东西,而那如何可能?无所缺失者,事实上,就是绝对的大全;但开端缺失了,所以,在开端之后、在开端之外的东西不是绝对的大全。”

据说,大马士革乌斯为他的作品花费了三百个日夜,这恰好是他在泰西封流亡的时间。他偶尔中断几天或几周,而那个时段,其事业的空虚就透过一层迷雾在他身上隐隐地浮现。我们读到的文本散布着这样的句子:“纵然工作缓慢,我似乎还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或者,“愿神对我刚写下的东西感到满意!”,或者,“我的阐述能够得到的全部赞誉就是:它通过认识到自己的无力明察,不得明见而自我谴责。”但他随后继续工作,直到下一次中断,直到不可避免的新的危机。因为思想如何能够提出有关思想之开端的问题?换言之,一个人如何能够理解不可理解之物?显然,这里讨论的东西甚至不能被理解为不可理解的,甚至不能被表述为不可表述的。“它是如此地不可知,以至于它甚至没有不可知者的本质,而且,我们无法通过宣称它的不可知,来蒙蔽自己,以为自己知道它,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可知。”这就是为什么,西里阿努(他也是其第一位老师,马里努斯的老师,并且,他被认为是不可超越的)的学生,曾经写道,既然不可知者没有名字,我们就可以通过给ἔν的元音ε加上吐气的重读来思考它。但——显然——这种接近江湖医术的想法几乎配不上一位哲学家。在《论危机》中,大马士革乌斯不会用这种方式,不会通过一个不可读的符号或一个吐气音,来表达那个在气音或书写之外的不可思考者。所以,一天晚上,当他写作的时候,一个图像突然之间跃入了他的心灵,并且——他认为——那会指引他得出作品的结论。但那不是一个图像,而是类似于某种完全空洞的空间,只有图像、气音或词语会在那里实际地发生。更确切地说,它甚至不是一个空间,而是一个地点的位址,可以说,一个表面,一个绝对光滑、平坦的区域,在它上面,任何一个点都无法和另一点区分。他想起了他出生的那个农场里的白石庭院,夜晚,农民在那里打谷,把谷粒和秕糠分开。他寻找的东西不就像一个打谷场吗,它本身是不可思考和不可言说的,但在那里,思想和语言的打谷机把一切东西的谷粒和秕糠分开?

图像让他喜悦,并且跟随着它,一个词语,之前从未听到的词语,来到了他的嘴边,这个词把打谷场或打谷区的概念,和天文学家用来指示月亮或太阳之表面的概念,带到了一起:ἄλως。不,这对他想要说的东西,并非一个坏的解决。他坚持这个,并且不再增添。“显然”,他写道,“关于绝对的不可言说者,我们甚至不能肯定它是不可言说的,而对于太一,我们不得不说,它从名字或话语的一切构成中撤退了,就像它从一切的区分中,例如,从可知者和认知者的区分中,撤退了一样。必须把它思考为一种平坦而顺滑的光晕,在那上面,任何一个点都无法和另一个点去开;作为最简单、最能理解的东西;不只是一,而是全一,是一切之前的一,不是一切的一……”

大马士革乌斯立刻把他的手挪开,看着他已在上面草草地记下了其思想的写字板。突然,他想起了论灵魂的书中的话:哲学家把理性的潜能比作一块什么也没写的白板。为什么他之前就没想到呢?这才是他日复一日徒劳地想要抓住的东西,这才是他通过难以瞥见的、令人盲目的光晕发出的短暂的火花,不断地追寻的东西。思想能够抵达的最极端的界限,不是一个存在,不是一个地点或一个事物,无论它们如何地清除了一切的性质,而是其自身的绝对潜能,是表述本身的纯粹潜能:书写板!被他一直当作太一,当作思想的绝对他者的东西,只是质料,只是思想的潜能。而被抄写员的手刻满了印记的整部漫长的书卷,不过是一种再现那块什么也没写的,完美地赤裸的书写板的尝试。这就是为什么,他无法完成他的作品:无法停止书写的,是这样一个东西的图像,它从不停止“不书写”本身。不可把捉的他物在一当中得到了映照。但一切最终变得清晰:如今,他可以打碎写字板,停止写作。更确切地说,如今,他可以真正地开始。他相信自己理解了这个格言的意义:通过认知不可认知者,我们认知的并非某种关于不可认知者的东西,而是关于我们自己的。那绝非最初者的东西,让他,在它的黯淡中,瞥见了一个开端的微光。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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