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留于否定

三月 20th, 2012

齐泽克[1]

黑格尔明确对把这个“世界之夜”确定为前本体论的:象征秩序,语词的世界,逻各斯,只有以这个深渊,这个“世界之夜”的经验为背景才能出现。在耶拿哲学手稿中,他指出,纯粹自我的这种内向性“必须进入存在,进入对象的生成,在对立中,这种内在性变成了外在的;回归存在。这是作为命名权的语言……通过命名,对象作为个体的存在从我当中诞生。”[2]

对此,我们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对黑格尔的传统的“解构主义”的谴责:的确,黑格尔承认,主体的这种根本的自我回撤,这个“世界之夜”,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时刻,在命名的新的精神现实里,它很快就被否认(扬弃)了——否定性再一次被化约为精神的自我调解过程中的一个消隐之点……然而,这样一种解读,不管它是如何地令人信服,甚至自明的——在一系列的宣言中,黑格尔似乎以一种明确的方式表示赞同——依旧没有抓住黑格尔的重点:“抽象否定性”的经验,主体“癫狂”的自我回撤(“世界之夜”),并不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时刻,并没有在辩证运动的最终结果,在具体内容的肯定性表述中,被否认了——关键毋宁是,这个肯定性的精神内容的具体表述无非是根本的否定性(“世界之夜”)呈现为确定存在的一种形式而已。

我们已经知道否定性是如何转变为存在的:通过作为命名权的语言,即,通过象征秩序的出现。黑格尔关于知性如何打破了活生生的有机整体并把自主的存在授予事实上只是具体的整体性的一个时刻的东西的论述,要在拉康关于能指的根本概念的背景下得到解读:能指作为一种力量,压抑/肢解生命实体,“解剖”身体并使它屈从于能指网络的束缚。语词是对事物的谋杀,不仅是在表明事物之缺席的基本意义上——通过对一个事物的命名,我们把这个事物看成是缺席的、死亡的,虽然它一直在场——更是在根本的肢解意义上:语词“分割”了事物,把事物从具体的语境中撕裂出来,把事物的组成部分当作具有自主存在的实体:我们谈论颜色、形式、形状等等,仿佛它们拥有自足的存在。知性的力量就表现为这种能力,它把经验的有机整体化约为“死气沉沉”的符号划分的一个附属。在我们的日常态度中,我们都是“自发的柏格森主义者”:我们哀叹生命体验的短暂命运,指出生命之流的完满如何永远地逃避语言范畴的网络,嘲笑那些因为沉迷于符号的虚构世界而丧失了对实际生活之品味的人。相反,黑格尔完全怀疑生命实体在其面前绝对无助的知性的这种压抑能力,怀疑这种把“自然”地属于一起的东西撕裂开来并因此让生命进程的现实屈从于符号“虚构”的无比巨大的力量;对他而言,虚构压制现实的这种颠倒毋宁是证明了我们所谓之“现实”的固有的本体的无效性。因为“精神生活”如果不是由(对我们的日常视角显现为)虚构的非实体掌控着的生命进程,又能是什么?让我们以一个特定共同体的道德-政治设置为例:共同体的符号认同是由一系列法律、宗教和其他的价值赋予的,这些价值调控着共同体的生活;但它们是完全“虚构的”,不存在的,不具备实质的本体一致性,只有通过施展它们的象征仪式的形式,它们才能到场。用传统哲学的话说,拉康在这里避开了唯心主义和唯名论的陷阱:“大他者”(象征秩序)当然不具备实体的现实性,它不像柏拉图的另一世界(理念世界)那样存在着,也不能被化约为诸多个体,真实存在的实体的一种唯名论式的“缩写”。只要它是一个“已死的图式”,我们就必须把它假定为一个理想的指涉点,虽然不存在,但依旧是“有效的”,即统治并调控着我们的实际生活。以一种诗意的方式,我们可以说,人是生活在符号虚构之统治下的动物。这就是“停留于否定”如何发生的方式,这就是否定性本身获得肯定的、确定的存在的方式:就在一个共同体的实际生活通过对符号虚构的指涉而得到结构的时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把这当作某种不证自明的东西而接受了下来,以至于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正在发生的事情的古怪之处——为了完全地意识到这点,一种哲学的“惊奇”体验是必要的。

拉康精神分析的一个教训——同时也是拉康回应黑格尔的地方——就是,“生命”的有机的直接性和符号世界之间存在着根本的断裂:“现实的符号化”表明了穿越“世界之夜”的零点的进程。当我们追求日常生活的时候,我们恰恰忘了,人类世界不过是根本非人的“抽象否定性”的一个化身,是我们在面对“世界之夜”时所经验到的深渊的一个化身。行动,如果不是这样一个时刻,如果不是主体(作为行动之承担者的主体)悬置了充当其日常生活之支撑的符号虚构的网络,再一次面对生活建立于其上的根本的否定性的时刻,又能是什么?[3]

换言之,黑格尔的“绝对否定性”和康德的那道将主体的现象经验与物自体区分开来的深渊是完全一致的。黑格尔的目的不是证明我们可以获得物自体,我们可以克服康德所呈现的不可逾越的障碍;黑格尔完成是只是一种视角的转变,通过这样的转变,深渊不再被视为一个限制我们之力量,把我们与物自体分隔开来的障碍,而是被当作分离的权力,把一种根本的分裂引入事物本身之中。理解同一个问题的另一种方式是通过语言/现实的关系。对传统哲学而言,语言与现实的分离是不言而喻的:说一件事并不等于做一件事。当代哲学的一大努力就是通过表明言语本身如何是现实的一种,甚至是特殊的一种,来消解这一分离的不证自明。例如,哲学解释学的一个原则性命题是,我们在同周围对象的实践/主动关系中遭遇的“现实”,总是已经通过符号中介被封闭了的:现实只有作为语言诠释的对象才是存在着的,语言是现实的终极的本体视域。另一方面,晚期的维特根斯坦把语言直接当作一种活动形式,当作一种根植于特殊的生活形式的“表现活动”:我们“以言语来行事”;等等。这些路向的价值是让常识性的态度,例如“空谈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开始工作,而不是说说而已”,变得无效了;不同于这样的陈词滥调,我们不禁要提出相反的格言“空谈足矣,是时候从行动转向言语了!”也就是说,一切活动都处在某个意义的视域当中,意义的视域本身让活动得以可能;所以,通过“说正确的话”,把断裂引入这个符号背景,我们就无法继续像之前一样行动了。

然而,所有这些路向都把分割“词”与“物”的深渊当作一个问题,当作我们不得不去克服的东西。相反,黑格尔把它当作精神的最高成就,在那里看到了精神将自我从纯粹被给定的东西的直接性当中释放出来,打破其有机统一的“无限”力量。对黑格尔来说,真正的理论问题不是如何跨越分割行动与言语的深渊,而是如何看待这个深渊本身:绝对的行动,比现实当中的一切干预还要强烈的行动,就是我们拆分“存在巨链”并与之保持距离的行动。“克服”分割行动与言语的深渊的唯一方法是把打开这个深渊的行动命题化,即让根本的暴力,实在界的缺口,显现出来,它们构成了与现实的冷静的沉思距离的隐秘的反面。这样的行动被传统的沉思态度,被黑格尔之后把话语当作行动模式来克服这个距离的尝试,忽略了。或者,用克尔凯郭尔的话说,只要我们在词语获得逻各斯的特征,抵达符号必然性的世界之前,经验其最暴力、最偶然的“生成”,那么,我们事实上就“克服”了这个深渊。[4]

所以,我们所谓的“文化”,就其本体状态而言,是死亡对生命的统治,即“死亡驱力”在其中获得肯定性存在的一种形式。这里同样蕴含着罗西里尼电影的根本的“黑格尔式”教训:作为真实,作为对符号限定之僭越的行动,并不能够让我们(重新)建立一种与前符号的生命实体的直接联系,相反,它把我们抛回了符号现实从中浮现的那个实在界之深渊。[5]



[1] Slavoj Žižek, Enjoy Your Symptom!: Jacques Lacan in Hollywood and out, New York & Lodon: Routledge, 1992, p. 50-54.

[2] Hegel, ‘Jenaer Realphilosophie’, p. 206; trans. quoted from Verene, p. 8.

[3] 这里蕴含着黑格尔关于战争之必要性的理论:战争是必要的,这样,个体才不会沉溺于日常生活的短路当中,即战争让个体想起了生活建立于其上的否定性之深渊。这是一个清楚的证据,表明了在辩证进程的运动内,否定性如何没有在其肯定性的结果中被简单地“扬弃”。

[4] 在另一个层面上,精神分析也是如此。也就是说,我们都知道陈腐的谴责,关于精神分析只能够分解人格结构,却无法为其废除的病态结构提供一个肯定的选择。这样的谴责虽然看似愚蠢,但还是包含了一种逻辑——的确,为什么“精神分析”之后没有“精神综合”呢?回答当然是一次成功的精神分析本身已经是必要的“综合”了,只要它解释了分裂的起源,即“在生成中”看待分裂。这里同样蕴含着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和哲学领域的相关性;正如拉康指出的,具有镜像阶段之特征的妄想狂感受是由一种凝滞构成的,这种凝滞类似于“电影片子停止转动时演员的模样”:“这个形式的凝滞与人类知识的最普遍的结构是相近的:那个以恒定性、同一性和实体性的特征来构成自我及客体的结构,简单地说就是以物体或‘东西’形式来构成的结构。这些物体是与经验让我们在按动物性欲望而伸开的场景的运动中分离出的格式塔很不一样。”(Jacques Lacan, “Aggressivity in Psychoanalysis,” in Ecrits: A Selection, New York: Norton 1977, p. 17. 译文选自《拉康选集》,褚孝泉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第108页)

在这里,拉康展示了“生成中的柏拉图主义”:他不是通过直接谴责理念(eidos)的虚幻本质,而是通过揭示主体对固定理念的固着的起源,来驳斥柏拉图主义的。

[5] 虽然罗西里尼把埃德蒙顿的自杀看作“一道希望之光”:“……从那里诞生出一种新的生活和目睹的方式,一种希望的重音,对未来和对人类的信仰”(Brunette, op. cit., p. 86),他依旧清楚这个新的希望和信仰的共同体的虚妄性;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根本回撤的自杀行动(通过这样的行动,建立一个新的共同体才是可能的),也就是彻底抛弃的经验,穿越“零点”的进程(一旦我们发觉自己处于新的共同体内部,这个经验和进程就被遗忘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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