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

八月 13th, 2013

让-吕克·南希

“这是我的身体”(Hoc est enim corpus meum):在我们所属的文化里,这个仪式的措辞被数百万的仪式主持者在数百万次的仪式中不断地说出。这个文化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不是基督徒,都认识(承认)它。在基督徒中间,一些人把它评价为一种真实的圣化——上帝的身体就在这里——其他人则使之为一个象征——多亏了它,那些形成了一个身体的人可以和上帝共融。在我们看来,它也是一种顽固的或升华了的异教信仰的最明显的重复:面包和酒,其他神灵的其他身体,感官确信的神秘。在我们语句的领域里,它或许是完美的重复,甚至到了执迷的地步——到了这样的地步:“这是我的身体”很快就把自己变成了不止一个的玩笑。

它是我们的“嗡嘛呢叭咪哄”(Om mani padne…),我们的“万物非主,唯有安拉”(Allah ill’allah),我们的“听啊,以色列”(Schema Israel)。但我们公式的古怪很快就定义了我们自己的最与众不同的差异:我们执迷于展示一个“这”,执迷于(向我们自己)展示,这个“这”,“这里”,就我们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或在这里或在别的任何地方——而这个“这”,不仅无论如何就是“它”,而且是作为它的身体“它”(上帝,或绝对者,如果你愿意的话)的身体——“它”拥有一个身体,或“它”一个身体(我们因此会认为,“它”绝对就是身体)的事实:这就是我们的执迷。完美缺席者的在场化了的“这”:我们应该不断地呼唤过,召集过,圣化过,守卫过,捕获过,想要过它,绝对地想要过它。我们曾想要过确证,想要过关于一个“这是”的无条件的确定:它在这里,仅此而已,绝对地,它在这里,在这里,这一个,同一个

“这是……”(Hoc est enim)激起了,缓和了我们对表象的一切怀疑,把纯粹理念的真正的、最终的触感赋予了真实之物:它的现实,它的存在。我们从来都不能完成对这个措辞之变奏的调整(随意列举一些:我在[ego sum],绘画中的裸体,《社会契约论》,尼采的疯狂,《蒙田散文》,《神经称重仪》,“包法利夫人,是我”,路易十六的头颅,维萨里或达芬奇的雕刻,女歌手、阉人歌手等等的声音,一根会思想的芦苇,一个歇斯底里病人,最后,我们被织入其中的整个结构……)“这是……”可以生成一部《西方科学、艺术和观念的普通百科全书》的整个名录(corpus)。

“身体”:这就是我们如何发明它的。世上还有谁知道它?

但我们当然感到了些许可怕的焦虑:“它在这里”事实上不是如此地肯定,我们不得不寻求对它的确证。“物本身”会在那里,这并不肯定。这里,我们所在之处,或许,仅仅等于一道反光,或飘浮的阴影。我们不得不坚持:“我真地在告诉你‘这是’(hoc est enim),就是说出这个的人:谁还会对我在血和肉当中的在场如此地肯定?并且,这样的肯定会是你的肯定,连同这个你也包含了的身体。”但焦虑并不在这里停止:这个“这”是什么,谁是身体?这,我向你展示的那个,除了每一个“这”?关于一个“这”,关于“这个”的全部的不确定性?全部?感官的确定性,只要它被触及,就变成了混沌,变成了一场让所有的感知发狂的风暴。

身体是被粉碎并被吹成微粒的确定性。对我们古老的世界而言,没有什么更本有,更异己的东西了。

本有的身体,异己的身体:“这是”(hoc est enim)展示了本有的身体,并让它对触感显现,将它呈奉为一道圣餐。本有的身体,或本有性本身,肉身化的“向着自身存在”(l’Ëtre-à-Soi)。但同时,展示的身体总是异己的,一个无法被吞咽的怪物。我们从不穿越它,它陷入了图像的巨大纷乱:从基督凝望其未发酵的面包,到基督撕开其跳动的、沾满鲜血的圣心。这,这……总是太多,或太少——为了成为“它”

关于“本有之身体”的全部思想,对我们时常不耐烦地思为“对象化”或“具体化”之东西的重新居有的艰辛努力,所有这些关于本有之身体的思想,都遭到了同样的歪曲:最终,它们只是驱逐了我们所欲望的物。

目睹,碰触,吃下上帝的身体,成为那个身体,仅仅成为那个身体的焦虑和欲望,构成了西方(非)理性的原则。这就是为什么,身体,从不以肉身的形式发生至少是在它被命名和召唤的时候。对我们而言,身体总是被献祭:圣餐。

如果“这是我的身体”(hoc est enim corpus meum)说出了什么,那么,它所说的超出了言语。它不被言说,它被出写(excrit)——向着被离弃的身体(à corps perdu)。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身体 | 标签: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