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入睡

八月 14th, 2013

让-吕克·南希

通过入睡,我坠入我自己的内部:从精疲力竭中坠落,从厌倦中坠落,从我穷竭了的快乐或从我令人疲竭的痛苦中坠落。我坠入我自己的饱足内部,同样也坠入我自己的虚空内部:我自己成为了深渊和坠落,深水的密度,向后沉没的溺水之躯的下坠。我落入了那里,我再也不因为一条界线和世界分开,那条界线,在我清醒的整个时刻属于我,而我就是那条界线,正如我是我的皮肤,是我全部的感知器官。我跨过那条分界线,我整个地滑向我自己的最内在的和最外在的部分,我抹除了这两个假定的领域之间的划分。

我沉睡,这个沉睡的“我”再也不能说它沉睡着,可以说,它死了。所以,是另一个人在我的位置上沉睡。但在这,在我自己的位置上,他如此地精确,如此地完美,以至于他完全占据了我的位置,而不遗漏或挤满哪怕最微小的部分。正在沉睡的,不是我的一个部分,或一个方面,或一个官能。是完全的另一个人,只要我离开了我所有的方面,离开了我所有的官能,除了沉睡的官能(或许那不是一个官能,或者,它运作只是为了悬置所有的运作),我就成为了另外的人。

有人会说,沉睡是一种植物状态的运作。我保持着植物的状态,我成为了植物人本身,几乎就是植物:扎根于它的位置,仅仅因为呼吸作用的缓慢进程,或在睡眠的放松中休息的器官所从事的其他新陈代谢的进程,才来回地转动。我平静地,极其有效地消化着,没有丝毫紧张的不安。一种令人惊奇的误解采取了古老的说法“睡就是吃”(qui dort dîne),并从中得出这样的格言,即沉睡者也以某种方式滋养着自己。它原本是要告诉旅行者,如果他想睡在客栈里,他就不得不在那里享用并支付他的晚餐,而不是从包裹里取出他路上准备的食粮。

但意义的转变不无智慧:沉睡的人事实上以某种方式滋养着自己。沉睡的人没有吃任何从外部而来的东西。就像实施冬眠的动物,沉睡者靠他的储备活着。他在某种意义上消化着自己。黑夜,连同它的实体,也是其食物的一部分。不是围绕着他,偶尔能被白日所取代(如果沉睡者在中午休息的话)的黑夜,而是由沉睡者引领着,从他自己坠入他自己的黑夜,低沉的眼睑的黑夜,甚至,在极端的情况下,降临于睁大的双眼的黑夜。黑夜降“临”,但它来自内部,来自沉睡者内部的黄昏。

如今,我只属于我自己,我坠入了我自己并同黑夜融为一体,在那里,一切都对我变得模糊起来,但也甚于我自己的一切。我的意思的是:一切都变得比我自己的一切都更像我自己,一切都融入了我,而不允许我把自己与一切区分开来。但我的意思也是:我自己变得比一切都更加模糊。我不再把我自己与世界或其他人正确地区别开来,我也不把我自己与我的身体或我的心灵,正确地区别开来。因为我再也不能把任何东西保持为一个对象,一种知觉或一种思想,而不同时把它感受为我自己和某种非我自己的东西。既是一个人自己的又不是一个人自己的东西的共时性,随着如是之区分的消逝,出现了。

共时性只存在于沉睡的领域。它是一个伟大的当下,是一切共存的可能性,甚至互不相容的可能性的共同在场。摆脱了时间的喧嚣,摆脱了过去与未来(du passé et de l’avenir),兴起与消逝(du venir et du passer)的执迷,我与世界同时。“我”被还原为我自己的模糊性,但它无论如何仍将自身经验为一个与其幻见同行而无论如何不与之相互区分的“我”。

这另一次的坠落——区分的坠落——成为了第一次坠落的补充并赋予了它真实的一致性:我入睡(je tombe de sommeil:我从睡眠中坠落,我坠入睡眠),也就是说,“我”坠落,“我”不复存在,或者,“我”仅仅在我自身之区分的抹除中“存在”。在我一无所见的,转向了自身,转向了自身之黑点的眼里,“我”不再区分“我自己”。如果我梦到了以我为主体的行动和言语,那么,它总是以这样的方式进行,以至于这样的主体性并不同时把自身和它一般地看到、听到和感觉到的东西区别开来,或者,它只是做了拙劣的区分。这,事实上,就是梦的极其特别的意识:这样的意识思考着自身,但并不把自身思考为对一个与其自身相对照的世界的意识,正如对清醒的世界的意识。做梦者时刻想着自己在清醒的世界里并且知道自己身处梦的世界,其中的共时性、共存的可能性和困惑不仅不逃避他,甚至没有让他惊讶得从梦中醒来。我们可以说,梦知道它是无意识的,并且,通过梦,睡眠自己知道了自身并且想要如此:它的坠落不是意识的丧失,而是意识向着无意识的有意识的下坠,意识允许无意识从自身当中兴起正如它自己沉入无意识当中。如是沉浸的真理溢出并冲走了一切的分析。

*  *  *

在睡眠之神许普诺斯的一千个儿子中,摩耳甫斯被认为擅于呈现凡人的外形和特征,而不像那些模仿动物、植物或其他类型的事物的神。所以,摩耳甫斯可以收起他黑色的翅膀,来到阿尔库俄涅的床上,并在她的梦中让她认出刻宇刻斯,她已逝的丈夫。沉睡的阿尔库俄涅挪动双臂,想要拥抱刻宇刻斯,但她抱住的是空气。醒来之后,她跑到海边,看见了波涛中已死的至爱之人的尸体。她从堤岸的顶部跃向他,因为她身上长出了翅膀,她如今可以飞翔了。她用翅膀围住冰冷的尸体,用她的喙翻出他的嘴,并轻轻地敲打。诸神把刻宇刻斯也变成了一只鸟,这一对鱼鸟就在波涛中找到了它们的初恋和漂流的爱巢。

这就是摩耳甫斯,这就是其吻的德性。真实形式的变形,从生命到死亡,再到生命的变形,变形为被偷走了的生命,变形为波涛中漂泊、悬浮的生命,变形为湿润的生命,变形为波涛的空穴中涌动的爱。摩耳甫斯把睡眠的纯粹质料变形为形式。他把形式赋予无形者,把飞行赋予坠落。他的变形包含了睡眠的神秘:一种流变性的轮廓,逐渐熄灭的目光、迹象和姿势,连同在场的魅力和德性。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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