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我的缺席到自我

八月 15th, 2013

让-吕克·南希

怎样一个允许自身被发现的自我!从警醒意识的假定的巅峰中坠落,从监守和控制中坠落,从谋划和分异中坠落,这里是一个献身于其最亲密之动作的自我:回归自我的动作。其实,“自我”是什么,如果不是“向着自我”,如果不是“为了自我”?“我”并不成就一个自我,因为“我”并不回归:相反,,逃离,要么是通过向世界述说,要么是通过从中回撤,但只是为了失去对“我”的孤立的区分(也就是对单数的“你”的区分,或对一个复数的“我们”或“你们”当中的一切牵连的区分)。我入睡,同时,我作为“我”隐退。

我坠入我自己,而我自己坠入了自我。不再是我,而是一个人自己,它只是回归了自身。我们用法语说,一个在昏阙后恢复意识的人“回到了自己(revient à soi)”。但事实上,他回到了“我”和“你”的区分,他回来将自己与世界分开。当他昏阙的时候,他只是自我,一个被直接带向自身的自我,因而,这样的带回,这种从自我到自我的回归,作为一种回归被废除了,因为它,简单地说,充当了一切“回归”的一个捷径,甚至是一个短路。

差异源自这样的事实,即昏阙没有“我”的赞同就不能完成,而“我”,反过来,往往同意并渴望沉睡。它很有可能终结于陷入沉睡,甚至失去它的赞同,仅仅变成它自身的坠落,直到它恰恰不再是“它自己”,而是重新融入模糊的空间,在那里,我们都像另外的一个人一样沉睡着——虽然就“清醒”本身而言,我们也像另外的一个人一样醒来,不多也不少。

不再是一个人自己,不再和一个人自己的自身性本己地相关,而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更深地、更隐晦地在自我当中存在,以至于关于“一个人自己”的问题倾向于消失(我真地是我吗?我真地是我所是的人吗,是我不得不是的人吗?),并返回到沉睡,因为沉睡要求驱散追问,驱散激起追问的焦虑。“我是谁?”在沉睡的坠落中瓦解,因为这样的坠落把我带向问题的缺席,带向对“在自我之中存在”(être-à-soi)的无条件的、不容置疑的肯定——异于一切的质疑体系,异于鉴别的一切条件的肯定——“在自我之中存在”不容许任何的拆解,不容许对其结构的任何分析。它再也不负责回答“同自我相关”(raport à soi)或“向自我在场”(présence à soi)的问题了:在这里,关系或在场都不必得到坚持。“向”(à)和“向着……存在”的形式或一般逻辑也不必得到坚持:沉睡中的“向”已然屈服于“在……之中”。沉睡者在自我之中的存在,和康德的“物”一样“自在”(在自身之中)的存在,就是“此在”(在此存在),即被安置在一个独立于一切表象和一切显现的位置上。

沉睡的自我并不显现:它没有被现象化,并且,如果它梦到了自身,那么,就像我说过的,这是根据一种没有为存在和显现之间的区分留下任何空间的显现。睡眠决不允许对表象进行任何形式的分析,因为它把自身作为表象向自身显露出来,而这样的表象只有作为非显现才能显现,即它在自身之上自在地归还了一切的显现,允许清醒的现象学家走到床边,仅仅察觉其消失的表象,其回撤的证明。

不存在关于沉睡的现象学,因为沉睡只展示自身的消失,它的潜藏,它的遮蔽。但另一方面,通过对自身的遮蔽,它比一切的现象性更为深远、更为强烈地带来了一种废除的可能性,即废除意向、目的和意义的完满。在这里,意义既不完满也不启明。睡眠淹没并模糊了意指,它的意义只在于感知自身的不再显现。

在如此的不显现里,一个唯一的东西显露了自己。但它不向其他人显露自己,在这个意义上,它并不显现。它向自身显露自身,更确切地说,它根据一种已经假定的区分,在自身之中显露自身,它在自我和自我之间的最微小、最亲密的裂隙中(在如此的裂隙里,自我就是自我),向自身显现。这就是为什么,其哲学的表达诚然就是这个“我在”,这个笛卡尔毫不怀疑的“我在”(ego sum)独立于我是否沉睡,独立于我所察觉的一切是否依据梦的秩序。

然而,一个做梦者的无意识喃喃地说出的“我在”,与其说证明了一个被严格地觉察到的“我”,不如说证明了一个纯粹地撤回自我,超出了一切追问和一切表征的“自我”。由无意识喃喃地说出,“我在”变得难以理解;它是从勉强分开的双唇中逃离的一声咕哝或叹息。它是在枕头上留下了一道隐约可见之痕迹的前语言之流,仿佛一丁点的唾液从沉睡的口中渗出。

就这样用嘴喃喃地说出对存在之含糊确证的男人或女人不再是“我”,也不是真正的“自我”:而是超出了两者,或只把它们分开,与任何的自身性都无不同;他或她在康德的著名的“物自体”的意义上处于自身当中,冒着不止一种误解的风险。物自体不过是物本身,但它从其感知之主体或其操作之代理的一切关系中撤出了。与一切的显现,与一切的现象性隔绝的物,躲避一切类型的知识、技术和艺术的正在休息的沉睡之物,免除了判断和视野。不被度量,不可度量的物,在其不确定、不显现的物性中凝聚的物。

沉睡是灵魂被抛入其无差异之统一的状态——另一方面,清醒,则是灵魂进入这种纯粹统一之对立面的状态。[1]

沉睡的自我是物自体的自我:一个甚至无法将自身与非“自我”的东西分开的自我,某种意义上,一个无自我的自我,但它在这种“无自我的存在”中发现或触及了其最本然的自主之存在。进而,这样的存在应被正确地称为绝对的:ab-solutum,它是对一切事物的超离,它是消解或排除一切关联、一切关系、一切连接或构成的东西。它是本质地进行松解的东西,它分离自身,甚至将自身从一切同它自己之分离的关系中释放出来。物自体完全不知其他的事物,而一切对它显现或让自身被它所感受的事物,只从它自身当中到来,从自我当中自在地向它到来,没有任何需要跨越的距离,没有任何需要呈现的表演。

没有表征,几乎没有呈现,几乎没有在场。沉睡者的在场是一种缺席的在场,物自体是一个无物之物。厚重的、浓密的、翻卷的、蜷缩的团块,围绕着这个只有通过坚持一种非存在才能存在的自我。但它无论如何不被推回或驱回一种麻醉的状态:相反,它狂热地入迷,爱慕着那个它在其中敞开了其古怪之安详的世界。



[1] G. W. F. Hegel, Hegel’s Philosophy of Mind: Part Three of the Encyclopaedia of the Philosophical Science, trans. William Wallace, Oxford: Oxford Universoity Press, 1971, 67.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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