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的共谋

四月 18th, 2012

巴塔耶

一个已经古老又堕落的国家,勇敢地抛弃了其君主制政府的重轭,以便采取共和制的政府,只能由很多的罪行来维持;因为它已经有了罪行,如果它想要从罪行转到美德,也就是说,从暴力的状态转到和平的状态,那么,它就会沦入一种惰性,其结果一定会很快造成国家的灭亡。

——萨德[1]

那看起来是政治,并自以为是政治的东西,终将证明自己是一个宗教的运动。

——克尔凯郭尔[2]

你们这班今日之孤独者,决绝者,你们将成为一个民族。从你们这班自选出者将生出选民——从选民中生出超人。

——尼采[3]

 

我们已经开始的事业不得同其他的任何事情相混淆,不能被限定为一种思想的表达,更不用说是被正确地视为艺术的东西了。

 *

有必要去生产和进食:很多事情是必要的,但它们依旧什么也不是,政治的骚动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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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没有斗争到底,却梦想着把自己的位置拱手让人,让给那些看着就想要把他们毁灭掉的人?如果在政治活动之外,什么也不能被发现,那么,人的贪欲将不满足任何东西,除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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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残忍地宗教的,并且,只要我们的生存是对今天被认识的一切事物的征用,一种内在的紧迫就要求我们变得同样地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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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在开始的是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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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放弃文明与光的世界了。成为有理性、有教养的人已经太晚——理性和教养导致了一种乏味的生活。秘密地或公开地,我们有必要变得完全地不同,要么就停止存在。

除了每个个体的不充分,我们归属的世界不提供任何可以爱的事物:个体的生存被限定为实用。一个至死也不能被爱的世界(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呈现的只有自私和劳作的义务。和逝去的世界相比,它是丑恶的,看上去就是所有世界里最失败的一个。在过去的世界中,自失于迷狂是可能的,而到了我们这个有教养的粗俗的世界,它便不可能了。文明的优点通过人从中获利的方式而被抵消了:人在今天获利,是为了变成有史以来最堕落的存在。

生命已经在一种没有可见之凝聚的躁动中发生,但只有在迷狂,在迷狂的爱里,它才能找到它的庄严和现实。任何试图否认或误解迷狂的人都是一个不完整的存在,他的思想被降低为分析。生存不只是一种焦躁的虚无,它是一种舞蹈,迫使我们随狂热起舞。不把一个僵死的框架作为其对象的思想,拥有火焰的内在存在。

有必要变得足够地坚定且不可撼动,这样,文明世界的存在才最终显现为不确定的。

回应那些能够相信这个世界的存在并从中汲取权力的人,是无意义的;如果他们说话,对他们视而不听是可能的,甚至当一个人看他们的时候,“看”的也只是他们背后很远的东西。有必要拒绝厌烦,并只为迷恋而活。

在这条道路上,变得不安并试图吸引那些无所事事的幻想者是徒劳的,他们消磨时间,哈哈大笑,让自己变得奇形古怪。有必要一无反顾地向前,丝毫不考虑那些没有勇气忘掉即刻之现实的人。

 *

人的生命,因为充当世界的头颅,或是原因,而被耗尽。只要它成为这个头颅和这个原因,只要它变得对世界而言是必要的,它就接受了奴役。如果它不自由,生存就变得空洞或中立,如果它得以自由,生存就是游戏。地球,只要它仅仅催生洪水、树木和飞鸟,它就是一个自由的世界;而当地球诞生一种存在,他要求把必然性作为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律法时,对自由的迷恋就黯然失色了。但人不回应任何的必然性而保持着自由;他自由地模仿这个世界上非己的一切。他弃置了是他或上帝让其余的事物免于荒谬的想法。

 *

人逃离了他的头颅正如被判罪的人逃离了监狱。他在自身外部发现了一个存在,不是上帝,因为上帝是对罪恶的禁止,而是一个对禁止无所意识的存在。在我之所是的外部,我遇到了一个让我发笑的存在,因为他没有头颅;他让我充满恐惧,因为他由无辜和罪恶构成;他的左手拿着一把钢铁的利器,右手拿着像神圣的心脏一样的火焰。在同一个爆发中,他重新统一了生与死。他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是一个神。他不是我,因为他超越了我:他的肚子就是自失的迷宫,在那里,我同他一起迷失了,我发现自己就是他,是另一个世界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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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思考或表述的东西,我不曾一个人思考或表述。我正在一座渔村的一间又小又冷的房子里写作;一只狗刚刚在夜间吠叫。在隔壁的厨房,安德烈·马松正快乐地走来走去并歌唱;此刻,当我书写,他把一张《唐璜》序曲的唱片放到了留声机上;《唐璜》的序曲独一无二地把我在生活当中的命运,同一种挑战联系了起来,让我向着一种对自我的狂喜的逃避而敞开。此刻,我看着这个无头的存在,这个由两种同样兴奋的痴迷组成的入侵者,变成了“唐璜的坟墓”。几天前,我和马松一起在厨房里,我坐着,拿着一杯酒。他突然谈起了自己的死亡和家庭的死亡,他目光凝滞,痛苦,几乎是尖叫道,必须让死亡成为一种温柔而激情的死亡,他发泄着他的憎恨,憎恨一个把其操纵的爪子甚至压到了死亡上面的世界——而我再也无法怀疑,人类生活的命运和无限躁动是否向那些人敞开,他们不再像空洞的眼窝一样存在着,而是幻想家一样,被一种他们无法拥有的压倒一切的梦所清空。

托撒,1936年4月29日



[1] 见萨德:《卧房里的哲学》,在第五次和第六次对话之间题为“法国人,如果你们要成为拥共和政体的人,还要再努力”的一章。译文选自《卧房里的哲学》,陈苍多译,台北:新雨出版社,2000年,第188页,有改动。(中译注)

[2] Kierkegaard: Journals and Paper, X6B: 40.(中译注)

[3] 见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卷:赠予的道德。译文选自《苏鲁支语录》,徐梵澄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年,第74页。(中译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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