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苏维

五月 10th, 2012

巴塔耶

我已经从自身的遭遇中获取了一种压倒我的力量;既然随后的一切都指向“献祭”的传统实践,我毫不犹豫地写道(虽然这相对于我,是痛苦地滑稽的),这种力量类似于一个割开母牛喉咙的祭司的力量。当祭司拿着一把刀(伴随着祭司的是一种肮脏的死亡)走向母牛的时候,这头任意的、和地里反刍的其他任何母牛别无二异的动物,由于腿边围起的圆圈,成为了一个神。因而,祭司很快就拥有了打开他想要屠宰的造物之喉咙的高昂的可能性。

献祭的实践如今已沦入废弃,但因为其普遍性,它依旧是一种格外重要的人类行为。彼此独立的不同民族发明了不同的献祭形式,目的是回应一种和饥饿一样不可避免的需求。所以,在今天的生活条件下,满足这样一种需求的必要性促使一个孤立的人做出断离的甚至荒谬的举动,就一点也不让人吃惊了。

我提到了一系列琐碎的东西,刻薄的姿态,错误,一种没有人愿意仔细思考的事情,因为人们害怕自己陷入一种看似没有什么出路的感官的精致或理智的复杂。所以,从现在起,我必须坚持一个事实,即在事物的这一秩序当中,不论是这些故事的令人恼怒的细节,还是其独一的特点,在我看来,似乎都不是他人更感兴趣的东西,而只是一种通过令人反感的迂回得以预见的结果罢了。在意识中迫切地要求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机制的东西,其价值是极其有限的,而无意识的状态没有留下什么,又是几乎可恶的——但由于这不是一个关于愚蠢地坚持已知事物的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以一种出乎意料的过度方式,甚至通过进入其他貌似更具男性气质的人看来是无聊且颓废的细节,来强烈地激恼我的同伴。

松果眼

在给定的阐释界限内,松果眼的图像所表达并说明的全部观念(同时还有迷恋)源自1927年初,恰恰是我写作《太阳肛门》的时期,换言之,是眼睛和斗牛的图像对我而言取得确定关联之前的那一年。我相信,在继续思考一种极其普遍的秩序前,提供这种编年史的日期是必要的,因为思考呈现了一种同事实的密不可分的联系,而那些事实和一系列的图像一样地重要。

松果眼大概对应于肛门(也就是黑夜)的概念,而肛门最初是用于太阳的,我这样来表述:“……完好无损的肛门,任何足够耀眼的东西都比不上它,除了太阳,虽然肛门就是。”我想象头顶的眼睛像一座可怕的、正在喷发的火山,恰恰具有一种和肛门及其排泄物相关的阴暗而滑稽的特点。如今的眼睛毫无疑问是眩目的太阳的象征,而我想象的头顶的眼睛必然是燃烧的,因为它注定要凝视辉煌至极的太阳。古人的想象把直接凝视太阳的能力赋予了鹰,也就是太阳鸟。同样地,一种对松果眼的纯粹表征的过度兴趣必然被解释为一种想要成为太阳(不管怎样,一个盲目的或令人盲目的太阳)本身的欲望。在鹰的例子里,正如我想象的情形中,直接观看的行为是等同的。但这个荒谬欲望的残酷的、粉碎性特征很快就出现了,由于鹰从天穹坠落的事实,并考虑到在头颅正中睁开的眼睛,结果,甚至想象的结果,是更加可怕的,虽然是可怕地荒谬的。

在这一时期,我毫不犹豫地严肃地考虑过这只非凡的眼睛最终真地穿过头骨并见于天日的可能性,因为我相信,在漫长的奴役之后,人类必然会拥有一只完全注视太阳的眼睛(而眼窝里的两个眼球却带着一种愚蠢的顽固躲避太阳)。并非我丧失了理智,而是我太过强调以一种或另一种方式逃离我们人类经验之限定的必要性,我让自己走上了一条完全混乱的道路,以至于世上最不可能的事情(还有压倒一切的事情,类似于嘴唇上的泡沫)都同时对我显现为必然的了。一方面,我想象植物受到了一种垂直运动的一致激发,类似于潮水的运动,周期性地提涨水位,另一方面,我想象动物受到了一种水平运动的一致激发,类似于地球的旋转。因此,我实现了一种极其简单的还原,既是几何学的还原,同时也是极其滑稽的还原(例如,我发现地球表面的一切性的交替运动都类似于机车活塞的运动,因而,地球表面的性交的持续运动就和地球旋转紧密相关,正如活塞运动和轮胎运动紧密相关)。在这个野蛮的体系中,人作为一种受到直立运动的额外激发的动物出现了,直立运动在垂直的方向上牵引植物,好比雄性的哺乳动物爬上雌性动物时蹬直了后腿,但它们更为绝对地勃起,如同一根阳具。

即便今天,我仍毫不迟疑地写道,这些有关植物、动物和人在一个行星体系中位置的最初思考,在我看来,不仅不是特别荒谬的,甚至可以成为一切有关人类本质之思考的基础。事实上,正是从这些思考中,我进行了一种初步的概述,而对这种概述的小心翼翼的仔细阐释是近来才有的。我认为注意这样一点是极其有趣的,即在逐渐直立的过程中,从四足动物到直立人,耻辱的方面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它占据了令人恐怖的比例:从仍然几乎水平的、极少怪异的小狐猴,到大猩猩。相反,从这里,原始的进化开始沿着一种表面上越来越崇高的美的方向前行,通过直立猿人和尼安德特人(尚未完全直立的原始类型),一直到智人(在所有的动物里,只有它实现了军队训练中的刚硬和根本的挺立)。如果人类这样的种族无法直接诞生于一个高贵物种,而只是诞生于一个虽拥有高贵的起源,却和哺乳动物的整体相互敌对的物种,那么,用通常的超然的目光来打量某些猿猴沾满粪便的淫荡的屁股,或许就不可能了。哪个小孩不曾在动物园里欣赏过这些污秽的隆起,这些色彩炫目的排泄的头颅,偶尔还有花斑,从令人震惊的粉红色一直到极度恐怖的珍珠似的紫蓝色。一种追求光辉和眩目的潜能或许是兽性所固有的,它逐渐地走向头颅(口腔),在人和某些动物身上皆如此,但在猿猴身上,它走向了相反的极端,换言之,走向了肛门。这种可怕的反常甚至可以通过一种足够合理的方式,被表现为自然失衡的符号(因为平衡状态是由普遍的水平位置给定的)。鸟类的确在一个中间位置上找到了平衡,但很明显,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其他动物的新的平衡,并且是由飞行决定的,换言之,是由一种和四足动物一样持续的位移运动决定的;相反,从树枝到树枝的运动决定了猿猴暗示的半直立姿态,一种非持续的位移运动从不允许一种新的和谐,它逐渐地发展出一种存在的方式和一种畸形的表象。猿猴生活在森林里,或多或少回避了阳光,有时几乎是在黑暗的地洞当中,从一个枝头笨拙地摇晃到另一个枝头,这样的生活模式决定了一种无法沉静的骚动,一种看上去是极度恼人的奇异的不安定;因此,它们光秃秃的、带着圆环的肛门的淫荡绽放,如沸腾一般的爆发,就在一个否认任何重心的体系里不加抵制地产生了——或许是因为那里和别的地方一样,对平衡的最小程度的打破就足以在最令人羞耻的淫荡中,释放粗鄙的本性。

人类学家承认,人类的祖先从他们不得不离开森林的那一刻起开始直立(可以想象丑恶的动物在例如一场大火的过程中充满了惊恐)。失去了树木的支撑,但依旧适应几乎直立的四处走动,它们被相当滑稽地还原为一个愚蠢的选择,必须在四足行走和直立行走之间做出选择。但它们只能通过逐渐发现平衡来保持垂直的站立,换言之,只能通过赋予其运动某种持续和谐的形式。我们似乎有理由承认,由于垂直姿态所代表的格外的困难,运动的最初平衡是不稳定的,如果它还没有得到发展,换言之,如果它还没有逐渐地走向我们所习惯的形式的完全平衡:阴茎的勃起和匀称的美。人类形式的进化表现为一种机械的必要回归,回归在猴子和狐猴的共同祖先身上得到了水平发展的一种可塑的和谐。虽然资料极度匮乏,但人类学家已经重新建构了这种进化的程式,首先是关于头部的骨骼构造的。从直立猿人开始,并由尼安德特人继续的头颅上部的绽放,在现存的不同人种身上或多或少完美地完成了。头顶已经从心理上成为了新平衡的焦点。一切有悖人类垂直冲动的骨骼结构,例如眼窝和下颚的突起(一种依旧半水平的,对猿猴之混乱和冲动的回忆),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但对肛门突起的还原,说实话,是更为重要的。

我有义务宣称,这样的解释已经产生了许多困难,并且,我迅速地补充道,我暂时没有像调适它们一样明确地解决它们的意向。如果我在这里提出某些观念,那么,我们几乎可以单独来描述意外(不管是不是心理的意外),描述承载了这些观念,或由这些观念表达或引发的近乎刻意的失常和疯狂了。所以,我仅限于表明,在这种解释中发挥如此重要作用的平衡的观念绝不是一个空洞的或任意的观念。研究重心在各种动物的行走或奔跑中的多少有规则的位移,并表明所谓的形式美只是持续的位移模式(其中,运动身体的平衡允许一种重要的力量经济)的一个属性,或许并不难。由此,我们就理解了,美,在这个词的学术意义上,被还原为线条的一种几何学的简化(合成照片可以让我们通过许多不规则的面孔得到一张希腊人的脸;重叠的特征一旦混合起来,只允许我们目睹一个有规则的常量)。这样简略的提及虽然并不充分,但我想,它无论如何都允许我们用可以机械地解释的方式,去再现最初之人的后腿的根本变形。当肛门的淫秽达到了最典型的猿猴甚至摆脱了尾巴(尾巴隐藏了其他哺乳动物的肛门)的地步时,它就从人类进化的事实中完全消失了。人的肛门将自己深埋在肉体当中,深埋在屁股的裂缝里,如今只有在下蹲和排泄的时候才构成一个突起。绽放的所有潜能,能量释放的一切可能性,就如今的正常情况而言,只能发现一条趋向口腔的上部区域,趋向喉咙、大脑和眼睛的敞开的道路。人脸的绽放,被赋予了声音、凝视和各式各样的表情,如同一场大火,可以通过爆发笑声、泪水或啜泣的形式,释放巨大的能量;其成功的爆发就像肛门焕发容光并燃烧一样。

现在,我已经给出所有的解释,最终只是为了说,当我想象松果眼的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时,我的意图无非是再现头顶能量的释放:一种暴烈而淫荡的释放,正如那些使猿猴肛门的隆起看上去如此恐怖的释放。我原本没有意识到这点,但我的想象若不能给我的大脑一种可怕的、伴有强烈满足的狂喜,就无法继续下去;我想要在头顶拥有的这只眼睛(既然我已经读到它的胚胎,就像一颗树的种子,存在于头颅的内部),对我而言,仅仅显现为一种前所未闻的感官的性高潮,它颤动,让我发出狂暴的尖叫,一种辉煌而恶臭的射精的尖叫。我能够回想的有关这个时期的反应和失常的一切,以及一幅电光图像的正常的符号价值,都允许我今天把这种松果眼的幻想描述为一种排泄的幻想。此外,在我看来,明确地言说、完整地表达我在1927年初如此强烈地感受到的东西(并且我苦涩地感到它仍在发生),是不可能的,除了谈及一只猿猴肛门的赤裸的隆起:同年7月的一天,这种赤裸的隆起在伦敦动物园里击垮了我,将我抛向一种野兽般的狂迷。今天,当我书写的时候,我想象松果眼通过某种混乱实现了一种野蛮的勃起,如此恐怖的勃起,我甚至无法想象射线状的、沾满粪便的、粗始的粉红肉体有怎样巨大的肛门果实(在伦敦让我感到震惊的那个),只能想象一颗被我用斧子砍下的卑贱的头颅,想象我喉咙深处咯吱作响的怨声。斧子的刀锋陷入这颗想象的头颅,就像屠夫的切刀,在对着砧板的猛烈敲击中,把剥了皮的兔子的令人作呕的脑袋,分成了两半。因为这不是自明的:一个人的高贵部分(他的尊严,以其面孔为特征的高贵)并不仅仅允许深刻的狂暴冲动的一种崇高而沉稳的流动,它会鲁莽地取消对一种突如其来的猛烈爆发的最后限制,而这种猛烈的爆发,既刺激又放荡,让一只猿猴的肛门隆起、膨胀……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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