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三月 14th, 2012

巴塔耶

食人族的佳肴。众所周知,文明人是以一种通常说不清楚的对恐怖的敏锐为特征的。对昆虫的恐惧无疑是最独特的恐怖之一,但我们惊奇地发现,在这些恐怖中最发达的,可以说,是对眼睛的恐惧。事实上,除了诱惑,我们几乎不可能用其他任何的词语来评价眼睛,因为在动物或人身上,还没有什么比这更具吸引力。但极端的诱惑很有可能就处于恐怖的边缘。

在这方面,眼睛可以和刀刃联系起来,刀刃的外表会唤起既痛苦又截然相对的反应;这想必是《一条安达鲁狗》(Andalusian Dog)的制作者[1]已经可怕而隐晦地体验到了的:在影片最初的图像中,他们展示了这两个存在的血淋淋的爱情。用一把剃刀切开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的闪亮的眼睛——这恰恰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在疯狂的时刻,会表示欣赏的事情:他站在一只小猫的边上看着,或许手里还握着一根咖啡勺,突然就想拿一只眼睛放到那勺子里。

显然是一个白人的独特欲望,对他来说,他所吃的牛、羊和猪的眼睛总是匿而不见的。因为眼睛——用史蒂文森精妙的话讲,是一道食人族的佳肴——就我们而言,是这样一个焦虑的客体,以至于我们都不会去咬它。眼睛甚至是高级的恐怖,因为在别的事物中间,它是良知的眼睛。维克多·雨果的诗句已充分地为人所知;执迷的、悲惨的眼睛,生动的眼睛,临死的格兰德威尔(Grandville)在噩梦中可怕地梦见的眼睛;[2]罪犯梦见“自己在黑暗的树林里被人抓住……鲜血已经飞溅开来,用一个对心灵而言是残酷的形象来表述,皮开肉绽。[3]事实上,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树……在凶残的武器的攻击下……流血……挣扎、反抗。受害者举起了双手,恳求,但没有用。血继续流。”这个时候,一只巨大的眼睛出现在黑暗的天空中,穿透层层空间,追寻罪犯,直至海底,在那里,它发现变成了一条鱼的犯人。无数的眼睛在翻滚的波涛下越变越多。

关于这个话题,格兰德威尔写道:“这些就是痴迷于即将到来的刑讯场景的众人的眼睛吗?”但为什么这些荒谬的眼睛,就像一群苍蝇一样,迷恋于某种如此敌对的东西?为什么在1907至1924年的巴黎出版的一份完美的萨德主义的周报刊头上,会有一只眼睛定期地出现在红色的背景当中,浮现于血腥的场景之上?为什么警察的眼睛——类似于格兰德威尔的噩梦里,代表人类正义的眼睛——最终不是一种嗜血的盲目渴求的唯一表达?类似的还有库拉姆普的眼睛:他被判处死刑,就在斩刀落下前的一瞬间,走来了一位牧师;他不顾牧师,却挖出自己的眼睛,作为快乐的礼物送给他,因为这个眼睛是玻璃做的



[1] 这部出色的电影是两位年轻的加泰罗尼亚人的作品:画家萨尔瓦多·达利和导演路易斯·布努埃尔。这部影片不同于平庸的先锋派产品,对此人们不禁会感到困惑,因为剧本占据了主导。几个非常明确的事件以连续的顺序出现,但没有逻辑的关联,它如此深刻地闯入了恐怖当中,以至于观众就像在冒险电影里一样无法自拔。他们无法自拔,甚至窒息,而没有巧计;这些观众知道,事实上,他们——这部电影的创作者,或像他们一样的人——会在哪里停下吗?如果布努埃尔本人在拍完割眼的镜头后,虚弱了一个星期(他甚至不得不在一种瘟疫似的氛围中拍摄驴子尸体的场景),那么,我们怎能不明白,恐怖在何种程度上变得令人痴迷,而它本身又如何野蛮得足以打破一切令人窒息的东西?

[2] 维克多·雨果是《美景杂志》(Le Magazin pittoresque)的读者之一,他从“犯罪与辩解”的梦境,以及格兰德威尔的前所未有的绘画(两者都出版于1847年,pp. 211-14)中借用了一只执着的眼睛追寻一个罪犯的故事。但要说只有一种晦涩、险恶的偏执,而不是一种冷淡的记忆,才能解释这种相似性,几乎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我们要感谢皮埃尔·德·伊兹佩兹的博学和好意,他让我们意识到这个有趣的文件,或许是格兰德威尔的杰作中最美丽的。

(巴塔耶提到的雨果的诗是“良心”[La Conscience , La Légende des siècles, Pairs: Gallimard, Bibliothèque de la Pléiade, 1950, pp. 26-27],事实上,这首诗呈现的是上帝的眼睛追随该隐,直到一座[自我强加的]坟墓里—英译注)

[3] 法语是“Faire suer un chêne”(字面意思是“让一棵橡树出汗[流出汁液]”)—英译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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