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德的使用价值

七月 30th, 2012

巴塔耶

今天,把萨德的书写(以及萨德的形象)置于一切(或几乎一切)可与之对立的东西上面,似乎是合适的,但允许这样的书写在私人或公共生活,在理论或实践中获得一个最无足轻重的地位,则是不可能的。萨德仰慕者的行为好比古代的臣民对其国王的态度,既崇拜又厌恶,既赋予荣耀,又严格地加以限制。事实上,在最令人满意的情形中,《茱丝蒂娜》的作者就这样被当成了一切既定的异物;换言之,在狂喜的传输促发其排泄(绝对的驱除)的意义上,萨德只是这种传输的一个对象罢了。

所以,萨德侯爵的生平与作品只有一种使用价值:排泄物的使用价值;换言之,在绝大多数的情形下,一个人最喜爱的往往只是清排这一物质并不再看见它的急速(且强烈)的快感。

因此,我将表明,虐待狂(它并不完全地有别于萨德之前就存在的现象)如何以一种完全不同于此用法的方式,一方面明确地显现为排泄力量的一种入侵(对温和、积极的性虐待的过度违背,与一次强烈或痛苦的射精,与对尸体、呕吐、排便等等的力比多兴趣相一致的性客体的剧烈排泄),另一方面则显现为对与此入侵对立的一切事物的一种相应的限制,一种严格的奴役。只有在这样具体的条件下,悲哀的社会必然性,人的尊严,祖国和家庭,以及诗意的多愁善感,才毫不掩饰、毫不变幻地浮现出来;而在这些事物中,看不到任何顺从的力量是绝不可能的:如此之多的奴隶,像懦夫一样地劳作,为的是迎接那唯一能够回答令绝大多数人痛彻心肠之需要的惨烈而美丽的爆发。

但既然萨德以一种最粗暴的形式,揭示了其尘世生活的观念(既然直接揭示这样一个观念只能通过一种可怕的、不被认可的形式),那么,人们想象自己有可能超越它的极限就并不奇怪了。文人似乎有最好的理由不通过实践来证实一种卓越且低廉的口头辩护。他们甚至可以假装萨德第一个不辞劳苦地确立了他所描绘的外在并高于一切现实的领域。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证明,萨德想要赋予人性之存在的一种卓越的、令人窒息的价值,是难以置信地外在于虚构的;只有免除了一切实际之应用的诗歌,才允许人们在一定程度上随心所欲地拥有萨德侯爵试图如此卑劣地唤起的卓越而令人窒息的价值。

我们应认识到,即便是在极度隐秘的形式中,它至今仍保留着这样一种败坏其创始者之名声的偏转(至少是在那些出于好的或坏的理由,拒绝对简单的口头辩护感兴趣的人中间——即便他们对萨德主义感到恐惧)。

不幸的是,这样的偏转事实上已经在一种相当贫乏的措辞的掩盖下,被实践了如此长久的时间,却没有遭受丝毫的谴责,因为它发生在一个所有的事物似乎都逃离了的领域当中……如今,提出理性的命题无疑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些命题只能出于某种便利的、完全文学的事业之缘故,而得以采纳——甚至是用一种启示的姿态来采纳:换言之,只要它们有利于当今人类的无能所算计着的野心。事实上,最渺茫的希望也包含了一个社会的毁灭(消失),而这个社会居然荒谬地允许一个孕育着如此希望的人存在。

对我来说——在同时代人冷漠的目光下——为一个诚然只有一种悲惨的、幻觉之存在的未来而下定赌注的时刻,似乎仍未到来。至少,我认为如今有可能知性地描述不久之后将真实地存在的事物的计划,是唯一一个把如下的各个原始命题和一种躁动的病态意志联系起来的东西。

此刻,在我看来,一份不加解释的宣言似乎充分地回应了那些能有机会意识到这点的人的知性之困惑。并且,我将推迟艰难而冗长的解释(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我现在就可以做到),它们就像任何别的复杂理论的解释一样。此刻,我将提出允许我们引入萨德所确立之价值的命题:显然,萨德侯爵并没有把这些价值建立在无端野蛮的领域当中,而是直接建立在一个市场之上,从中,个体甚至共同体能够赋予自身生命的信誉,每天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鉴定。

1、 挪用与排泄

(1)社会事实的划分,一方面是宗教的事实(禁令、义务和神圣行动的实现),另一方面是世俗的事实(民间的、政治的、司法的、工业的和商业的组织),虽然并不完全适用于原始社会并通常引发一系列的困惑,依旧可以充当有关两极化的人性冲动之判断的基础:排泄挪用。换言之,当一个特定国家的宗教组织处于发展期的时候,宗教组织就代表了排泄的集体冲动(狂欢冲动)的最自由的开放,而这种集体冲动是以它同政治、司法和经济建制的对立为基础的。

(2)性活动,不论倒错的与否;在异性面前的行为;排便;撒尿;死亡和尸体的仪式(首先,只要它包含了肉体的发臭的腐烂);不同的禁忌;仪式性的食人;动物-神灵的献祭;生食;排斥的笑声;哭泣(一般以死亡为对象);宗教迷狂;对粪便、神灵和尸体的同一态度;通常与革命背叛相伴的恐怖;用化妆、钻石和闪闪发光的珠宝让女人变得艳丽而淫荡的习俗;赌博;无心的耗费和金钱的某种稀奇用法,等等;这些呈现了一个共同的特征,即活动的对象(排泄,耻辱的部分,尸体等等)每每都被当作一个异物(daz ganz Anderes);换言之,它可以像通过一种把身体和心灵完全地置于一个或多或少强烈的排斥(拒绝)状态当中的欲望,而被重新吸收一样,在一次野蛮的入侵之后,被排除出去。异物(异质)的观念让我们注意到排泄物的类型(精液,经血,尿液,粪便)和所有能够被视为神圣或非凡的事物之间的一种基本的主体同一性:一具裹着明亮寿衣的、半腐烂的尸体彻夜地逃离,这就是那种统一的特点。[1]

(3)纯粹挪用的过程在综合排泄的过程中得到了一般的呈现,只要它对一种交替节奏的生产而言是必要的,例如,在萨德的如下一段话中:

维尔纳伊让某个人排便,他吃下粪便,随后,他命令那个人吃他的粪便。吃下粪便的那个人呕吐起来;维尔纳伊吞下她的呕吐物。

挪用的基本形式是口腔的耗费,它被视为共融(参与,认同,合并,或同化)。耗费是圣礼的(献祭的),或者,它不取决于食物的异质特点是得到了强化,还是照例被毁灭了。在后一种情形里,认同首先发生于食物的准备过程,食物必须严格地按照习俗,被赋予一种突出的同质性表象。继而,进食本身作为一个复杂的现象,介入了挪用的过程,其中,吞咽的事实将自身呈现为对身体平衡的一次局部打破,此外还伴有大量唾液的突然释放。无论如何,挪用的元素以一种温和而理性的方式,在事实上占据了主导,因为进食的主要目的是引发生理紊乱的情形(暴饮暴食或呕吐之后的醉态)无疑是不寻常的。

所以,挪用的过程是以挪用之创始者,以及作为最终结果的对象的一种同质性(静态的平衡)为特征的,而排泄将自身表现为一种异质性的结果,能够往一种更加强烈的异质性的方向上发展,并释放那些其矛盾状态得到了越来越多之揭露的冲动。后一种情形以,例如,具有狂欢之基本形式的献祭的耗费为代表,它的目的只是合并那些具备了不可化约之异质性元素的个体,因为这样的元素以风险的代价,激起了一种力量的增长(更确切地说,是神力[mana]的增长)。

(4)人不仅挪用他的食物,同样挪用其活动的不同产物:衣服,家具,住所,生产工具。最终,他挪用被划分成块的土地。这样的挪用通过占有者和被占有的对象之间确立的一种或多或少惯常的同质性(同一性)的方式而发生。有时,它包含一种在原始时代只能通过排泄仪式而被庄严地毁灭的个体同质性,有时,它包含一种普遍的同质性,就像建筑师在一座城市和城市的居住者之间建立的那样。

在这方面,生产可以说是一个挪用过程的排泄阶段,售卖也是如此。

(5)在城市当中,在人和围绕着人的东西之间实现的同质性,只是一种更加一致的同质性的一种附属形式,通过无处不在地用一系列分门别类的概念或观念取代先天地不可想象的对象,人已经在整个的外部世界中确立了这种更加一致的同质性。对构成世界的所有元素的认同,受到了一种持续之顽固的追求,因此,科学的世界念和流行的世界念,似乎自动地产生了一种表象,它不同于可以被先天地想象的事物,正如一座都城的公共广场不同于高山地区。

这种最后的挪用——哲学的工作,同样是科学或常识的工作——已囊括了反叛和丑闻的阶段,但它总已经把世界之同质性的确立作为了自身的目标,并且,只有当运作的不可削减的废品被确定了的时候,它才能通往排泄意义上的最终阶段。

2、 与异质学相关的哲学、宗教及诗歌

(6)哲学的兴趣体现为这样的事实:和科学或常识相反,它必须积极地面对知性挪用的废品。无论如何,它往往只能以整体性的抽象形式(虚无,无限,绝对)来面对这些废品,而它本身并不能赋予这些抽象形式一种肯定的内容;由此,它可以自由地在思辨中进行,就整体而言,思辨或多或少已经把一个无限的世界和一个有限的世界,一个不可认知的(本体)世界和一个已经认知的(现象)世界的充分认同,作为了一个目标。

只有一种宗教形式的知性阐释能够在其自动发展的时期,将挪用思想的废品作为思辨的绝对异质(神圣)的对象,而加以提出。但一般来说,我们必须考虑一个事实,即宗教造就了神圣领域内部的一种深刻的分离,它把神圣领域分成上层世界(天上的世界,神性的世界)和下层世界(魔鬼的世界,腐烂的世界);如今,这样的划分必然导致整个上层领域的一种逐渐的同质化(只有下层领域抵制一切挪用的努力)。为了在堕落的最终阶段成为普遍同质性的纯粹(父性)符号,上帝迅速并几乎完全地丧失了其令人敬畏的特征,他的表象就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7)事实上,我们必须理解,宗教并没有真正地回应人性的无限投射(驱除或排泄)的需要,而是对这种投射进行社会地引导和调节的禁令、义务及部分自由的整体。所以,宗教不同于一种实践的和理论的异质学[2](即便两者和神圣或排泄的事实具有同等的关系),不仅因为宗教排除了异质学所固有的科学的严格(一般而言,异质学不同于宗教,正如化学不同于炼金术),而且,在一般条件下,宗教背离了它理应去调节甚至去满足的需要。

(8)初看上去,诗歌似乎保留了其作为一种精神投射之方法的价值(就它允许我们进入一个完全异质的世界而言)。但显而易见的是,它并不比宗教受到更少的贬斥。它几乎总已经受到了一个有关挪用的宏大的历史体系的支配。只要它可以自主地发展,这种自主性就把它带到一个完全诗意的世界观的道路上,并终结于一种任意的美学同质性。由诗歌开启的异质性元素构成的实际的非现实,事实上是异质性得以延续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条件:一旦这种非现实将自身直接建构为一种超现实,以消灭(或贬低)粗俗的元现实,诗歌就被还原为万物之尺度的角色,而最糟糕的粗俗相反地获得了一种更大的排泄价值。

3、 知识的异质学理论

(9)当一个人说异质学科学地思考异质性的问题时,他的意思并不是,异质学,就这样一个公式的通常意义而言,是一门有关异质物的科学。异质物甚至被坚决地置于科学知识的界线之外,因为科学知识按定义只适用于同质的元素。首先,异质学和世界的任何同质表象相对立,换言之,它和一切的哲学体系相对立。同质表象的目的总是剥夺我们世界的刺激来源,并发展只适合建造、理性消费和产品保存的奴性人种。但理智的进程通过自愿地生产废品,对自身进行了自主的限定,并因此以一种混乱的方式,释放着异质的排泄元素。异质学被界定为对这种最终进程的再一次有意识的坚决开动,虽然这一进程至今仍被视为人类思想的流产与耻辱。

由此,它(异质学)引发了哲学进程的彻底颠覆,哲学不再是挪用的工具,哲学如今服务于排泄;它引入了社会生活所隐含的强烈满足的要求。

(10)在作为科学的异质学领域内部,一方面只有限定的过程,另一方面只有对通过确定异质元素而实现的敌意(排斥)和爱慕(重新吸收)的强烈交替之反应的研究。异质元素本身依旧模糊,只能通过否定加以确认。排泄物质,或幽灵,以及无限的时间或空间的特性,只能成为一系列否定的对象,例如任何可能的公分母的缺失,非理性,等等。我们甚至必须补充,将这样的元素置于完全客观的人性领域当中是绝无可能的,因为其特性的纯粹而简单的客观化会让它们合入一个同质的知性体系,换言之,虚伪地取消其排泄的特征。

所以,异质元素的客观性只有一种纯粹理论的兴趣,只有一个人在否定所实现的无限性的整体形式当中,直面废品的时候,他才能获得这种客观性(换言之,客观异质性的缺陷就是,它只能以一种抽象的形式来面对,但特殊元素的主观异质性,事实上是具体的)。

(11)科学数据,换言之,挪用的结果,单独地维持了一种直接的、可以感知的客观性,因为直接的客观性是由知性挪用的可能性规定的。如果一个人规定真实的外在对象,那么,他就有必要同时引入一种科学的挪用关系的可能性。如果这样一种关系是不可能的,那么,人所面对的元素事实上就是不真实的,并且只能被抽象地客观化。在此之外提出的所有问题,代表了一种持续的对挪用的主导性需求,一种顽固的、不顾一切地寻求再现的病态意志,以及纯粹的懦弱,一个同质的奴性世界。

(12)试图否认这样一点是毫无意义的,即我们在那里发现了这些观念的(实际)缺陷——对排泄和挪用的过程进行分析时,我们遇到的困难中(令人更为尴尬的倒不是困难,而是容易)并未蕴藏如此之多的缺陷,因为我们通常必须考虑背叛和自满所提供的无意识之顽固。在客观的自然中,我们可以轻易地发现许多以一种粗蛮的方式,来顺应排泄和挪用的人类模式的现象,其目的是再次实现以(例如)一种辩证形式呈现的存在的统一观念。我们可以通过动物、植物、物质、自然和存在,更为一般地实现这点,而不遭遇真正顽固的阻碍。无论如何可以预见的是,当我们抛离人的时候,对立如此地丧失了自身的意义,以至于它只是一种附加的形式,如果不曾从事实的一个不同秩序中被借用而来,那么,显然还没有人会在所考量的事实中发现它。抵制这种淡化的唯一方法就蕴藏在异质学的实践部分里,它导致了一种坚决抵制向同质的自然倒退的行动。

只要理性理解的努力终结于矛盾,知性粪便学的实践就要求不可同化之元素的排泄,这种排泄以另一种方式粗俗地宣称,笑声的爆发是哲学思辨唯一可以想象且绝对最终的结果,而不是手段。从而,我们必须表明,一种像笑声的爆发一样无足轻重的反应,就源于知性领域的极端模糊不清的特点,而它也足以从一种依赖抽象事实的思辨,走向一种其机制虽无不同,但直接抵达了具体异质性的实践,最终,它将抵达迷乱的狂喜和高潮。

4、 实践异质学的原则

(13)排泄不只是两次挪用之间的一个中项,正如腐坏不只是谷物和麦穗之间的一个中项。在后一个情形里,将腐坏视为自身之终结的不能,并不是人性视角的结果,而是特殊的知性视角的结果(就这样的视角事实上从属于一个挪用的过程而言)。相反,人性的视角,由于它独立于官方的宣言,换言之,由于它起源于梦的分析,代表了作为一种排泄手段的挪用。归根结底,一个劳动者进行劳作显然是为了获得性交的强烈快感(换言之,劳动者的积累是为了花费)。另一方面,为了劳动的进一步必要性,劳动者必须性交的观念,和劳动者与奴隶的无意识认同联系了起来。事实上,就不同的职能被分配到不同的社会范畴中而言,以最不可挡的形式呈现的挪用,历史性地落到了奴隶身上:因此,过去的农奴不得不为骑士和牧师积累产品,骑士和牧师很少参与挪用的劳动,只是通过一种道德的确立,来为自身的利益,调节产品的流通。可一旦人对人的被诅咒的剥削遭到攻击,这种可恶的挪用道德就开始留给剥削者自己,正是这种挪用的道德长久以来默许了剥削者对财富的挥霍。只要人不再想着用道德的重轭碾压他的同伴,他就会获得一种能力,可以公然地把他的知性和德性,乃至存在的理由,同排泄器官的暴力和不一致性,同一种因异质的元素而感到兴奋和入迷的能力(一般是从放纵开始的),联系起来。

(14)在能够转向根本的要求和一种严格的道德自由的暴力实践之前,废除一切人对人之剥削的需要,不是把异质学的实践发展同对既定秩序的克服联系起来的唯一动机。

既然实践的异质学与人的存在理由相同一的强烈欲望在一个社会的环境中显现,那么,某种意义上,这种强烈的欲望可被视为反社会的(正如性堕落甚或快感被某些人视为精力的一种浪费,例如,英属哥伦比亚对商品的巨大的仪式性销毁,或者在开化的民族中间,夜晚观看大火的群体性快感)。无论如何,违背处于停滞状态(在一个挪用的阶段期间)的社会之利益的冲动,会把社会变革(排泄阶段)作为它的终点:因此,通过自由地、不受限制地耗费人自身的精力而实现的历史运动,它们可以发现全然的满足与耗用(在一般可意识的好处的意义上)。此外,不论这种未来好处的现实是什么样的,如果我们考虑赤贫的大众,他们注定要过一种卑贱而无能的生活,那么,带着一种束缚已久的暴力,这些大众藉以释放力量的革命,就像社会实际的存在之理由一样,是他们发展的手段。

(15)当然,适用于革命的排泄一词,首先必须在其严格的机械——进而是词源学——意义上加以理解。一场革命的第一个阶段是分离,也就是一个产生两个力量群体之地位的过程,每一群体都以排除另一群体的必要性为特征。第二个阶段是拥有了革命群体之力量的一方所进行的暴力排斥

但我们还注意到,每个群体,由于它的本性,将一种近乎唯一的否定特征,赋予了对立的群体;正因为并且只因为这种否定性,一场革命的献祭特点依旧是深深地无意识的。此外,无产阶级群众的革命冲动,被时而含蓄,时而公开地视为神圣的,这就是为什么,被剥夺了功利意义却不含理想色彩的革命一词,仍然可以使用。

(16)参与,在这个词的纯粹心理学及活动的意义上,不仅让革命者致力于一种特定的政治,例如,社会主义在全球的确立。它同样,并且必然地,被表现为一种道德的参与:对革命的破坏性行动的直接参与(通过对社会大厦之平衡的完全打破而实现的排斥),对所有具有同等意义的破坏性行动的间接参与。把这样的行动同人类的享乐或功利,而不是惩罚(就像基督教启示中那样)联系起来,正是革命意志的特征;显然,所有既非有用,亦非必然的破坏只能是一个剥削者的成就,因而也是作为一切剥削之原则的道德的成就。[3]但随后可以清楚地确定的是,这种参与的现实乃社会主义政党分裂(分裂成改良派和革命派)的根源。

没有一种深刻的复杂性,没有一种自然的力量,诸如暴力的死亡,喷涌的鲜血,突然的灾难,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苦的可怕尖叫,看似不可改变者的令人畏惧的崩毁,崇高之物向着发臭的污秽的坠落——没有一种对无可置疑地骇然而狂暴的自然的萨德式理解,就不会有革命者,只有一种反抗的乌托邦的多愁善感。

(17)对人世间一切恐怖的、据说是神圣的事情的参与,能够以一种有限的、无意识的形式发生,但这种有限和这种无意识显然只有一种临时的价值,而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这场运动将人类引向一种更加无耻的意识,意识到一条把他们和死亡、尸体及恐怖的肉体痛苦联系起来的纽带。是时候了,让人的本性不再屈从于暴君的邪恶压迫,不再屈从于认可剥削的道德。既然人的特点是从他人的苦难中汲取快感,既然色情的快感不仅是对那一瞬间发生的痛苦的否定,也是对那种痛苦的淫荡的参与,那么,我们该做出选择,要么做一个懦夫,害怕自身欢愉的过度,要么下定判决:任何一个人都不需要像一头被追捕的野兽那样畏缩,而要把所有道德主义的丑角看成数目如此庞大的犬狗。

(18)出于这些基本的考虑,从现在起,我们必须直面人类参与的两个不同阶段,它们依次由两种不同的革命浪潮推动:从雅各宾主义到布尔什维克主义。

在革命期间,当下的阶段只能终结于社会主义在全球的胜利,只有社会主义革命能够充当集体冲动的发泄,我们无法在实践中设想其他的活动。

但后革命的阶段隐含了一种划分的必要性,一方面是社会的政治经济体制,另一方面是以狂欢式参与为目标、具有不同破坏形式的反宗教、反社会的体制,换言之,对一种从异质元素的排斥中唤起的强烈刺激的必要性的集体满足。

这样的体制只有一种道德观念,并且,这种观念首先在萨德侯爵那里得到了丑恶的证实。

(19)当实现这种狂欢式参与的手段成为一个问题的时候,(这样)一种体制就会发现自身接近一种在专制国家形成之前出现的宗教,正如自身远离基督教和佛教那样的宗教。

我们必须带着这样的预想,大胆地考虑黑人对一般文化的可能介入。就黑人参与革命的解放而言,社会主义的成就将带给他们和白人进行各种交流的可能性,但前提是,这些交流必须在根本上有别于美国当下的文明黑人所体验到的。如今的黑人共同体,一旦从所有的迷信和所有的压迫中被解放出来,就能够代表一种与异质学相关的充分体制的可能性和必然性。当人类生命的一种异质学观念取代了原始的观念时,一切以迷狂和暴怒为目标(动物的大规模死亡,局部的痛苦,狂欢的舞蹈,等等)的体制,将没有理由消失;它们只能在传播中变幻自己,在一种白人起源的道德教义的强大压力下,由所有那些已经意识到可恨的压抑正在瘫痪其种族共同体的白人,教给黑人。只有从欧洲科学理论和黑人实践的这种共谋出发,能够充当今日之冲动的最终发泄的机制(除了人的力量,它没有其他的限制),才能发展起来:这种今日的冲动要求全部的社会爆发炽热而血腥的革命。



[1]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上帝和排泄物的同一本质,不应该让任何熟悉宗教史所提出之难题的人感到震惊。尸体并不比粪便更让人厌恶,而在现代神学家的眼中,投射着尸体之恐怖的幽灵甚至是神圣的。弗雷泽(Frazer)的一段话几乎概括了问题的主要的历史一面:“……在我们看来,这些不同的人群范畴由于他们的特征和条件,而发生了差异:我们会说,一个群体是神圣的,其他的是污秽或不洁的。这不适用于野蛮人,因为野蛮人的心灵太过原始,无法清楚地理解什么是神圣,什么是不洁。”

[2] 关于某种东西的科学完全是另一回事。神圣学(agiology)的概念或许更加确切,但我们不得不了解“神圣”(agio)的双重意义,既是污秽,也是圣洁。但在当下的语境里(神圣者的特殊化),粪便学(关于排泄物的科学)的概念首先保持了一种无可置疑的表现价值,并以此作为一个像异质学这样的抽象概念的同义词。

[3] 例如,帝国主义战争。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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