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同的世界

八月 18th, 2013

让-吕克·南希

一切都等同于自身,等同于余下的世界。一切都恢复为普遍的等值,一个沉睡者拥有和其他任何沉睡者一样的价值,每一个沉睡者都等价于所有其他的沉睡者,无论它看起来如何。因为睡得“好”或“不好”归根结底是睡得多或者少,以一种或多或少持续的,或多或少被扰乱的方式。打断和扰乱,包括那些不时地从睡眠自身的内部浮现的打断和扰乱,例如那些把我们焦虑不安、冷汗涔涔地惊醒的噩梦——这些睡眠的意外并不属于睡眠。

睡眠自身只知道等同,只知道适用于一切的普遍尺度,它不允许差异或不均。所有的沉睡者都落入了相同的、一致的和统一的睡眠。这恰恰体现为非差异化。这就是为什么,夜符合睡眠,还有黑暗,尤其是沉寂。同样,一种必要的冷漠——激情、悲伤和欢乐必须沉睡,欲望必须休息,甚至接触,或床、床单和伴侣的气味,如果有一个伴侣,一个伴眠的人。

所有的人都在相同睡眠的等同中沉睡——所有的生命——这就是为什么,声称同眠共枕是这样一种高风险的行为,就显得奇怪了。但我们很清楚这点,尤其是对我们,至少,我们的文化已经忘却了我们的祖先集体地睡在一起的方式,同眠共枕无非是唤起了我们以最露骨的方式(但为什么露骨?若不是因为我们已经扭曲了这些词的意思,至少是在法语里)所说的“一起上床”。

同眠无非敞开了渗入他者的最私密部分的可能,即,渗入他或她的沉睡。一起沉陷的情侣的幸福而恍惚的沉睡把他们爱恋的痉挛推延为一个漫长的悬停,一个持守于其和谐之消解和消失的边界的中顿:融合着,他们的身体潜在地松解,不论他们偶尔可以保持多么地交缠,直到睡眠的终结,直到短暂的欢乐返回他们,作为睡眠期间被遗忘、被暗蚀的东西的复活,而他们的机敏的身体,在他们自己倾泻的汪洋深底沉溺许久之后,再一次浮了上来。

l’émoi, et moi之间,在兴奋(l’émoi),和醒来(au reveil)的我(moi)之间的分离,逗号,等于斩首(décoller)(脖子[cou]和粘胶[la colle]的分离),而斩首是一种有所升华的理想化,缓和了被分离的物。理想性从中被说出的犹豫不决,摇摆不定,颤栗的踌躇,这些总被称作颤抖,震动,等等。“那样的颤抖也提升了我的幸福,因为它让我们颤栗的吻看似要起飞(décoller),要被理想化……他始终警觉着,拥抱的时候,他还未被唤醒(ému),因为只要听到噪音,不管他反应多么迅速,他都有轻微(légère)的困难,去摆脱兴奋,而我(l’émoi, et moi),粘着他,会发觉那微微的阵痛,对一种微妙之胶(glu)的斩首。”(《玫瑰奇迹》)[1]

但如此的遗忘本身属于迷醉(jouissance:至乐),那里,没有什么要采取或保持的,没有什么要赢得或挽救的:相反,一切,任其自然。沉睡享受着快感的推延,它消耗着快感的蒸发和枯竭。它把全部的权利,赋予了其内部的狂热所担负的灭除之力量:它提供的,不是理应跟随张力的松弛,而是从张力到释放之紧张的微妙转化,这种被物理学称为惯性的释放之紧张,将身体保持在一种动量当中,只要周围物质的摩擦没有阻碍其轨迹的追求。

同眠归根结底是共享一种惯性,一种等同的力,它把两个身体维持在一起,恰如两叶漂浮的扁舟驶向同一片开阔的海域,驶向同一个总被迷雾再次遮蔽的地平线,迷雾的朦胧让人分不清黎明和黄昏,日出和日落。

*  *  *

因为那些同眠者共享的,其实是整个地球的伟大的、等同的沉睡。他们的“同眠”折射了所有沉睡者构成的整体:动物、植物、河流、海洋、沙子,置于以太的透明领域的星辰,还有坠入沉睡的以太本身。但以太的真相——不论它存在,还是不存在,就像我们自迈克尔逊(Michelson)和莫莱(Morley)之后知道的——就是:它落入沉睡,并且,它把我们的星球系统催入沉睡。它是伟大的沉睡,是包围我们的伟大的世界之夜,而我们,在一种无限的扩张中,不可抗拒地向它漂去。

为了有黑夜,必须有白天。白天引入了黑夜,作为自身的差异,作为交替,唯有如此,才能有“一天”(jour):意即白昼和一段的时间。双重的韵律,双重的交替,光和影,自我承继的时间的统一。要有光(Fiat lux)——第一天完全由其白昼的唯一光辉构成,但同时,还有时间本身,日夜的韵律平衡。世界的第一天,第一夜,第一个差异。等同于自身,如此的节拍将上帝制造的每一天和所有的日子——正像我们常说的“回到上帝的日子”——变成了承继本身,变成了时间的承继性,而时间,等同于自身,以其顽固的节奏,流逝。

这种自我的等同,根据白天的不等和黑夜的同等之间的韵律区分,受到了扰乱。白天本身是特别的,独一的,就像太初之光(lux)曾经并且现在总不过是差异本身,是对如下之物的原始模糊性的划分:混沌,khōra(容器,空间,子宫),岩浆,上涌的地下水。白天总是另一天了,它,一般而言,是同一的他异。明天是另一天,也就是说,又一天,一个不同的日子。通向这个他者的通道是由黑夜的等同创造的。所有的黑夜都是相等的。所有的黑夜同等地悬置了差异的时间,万物之分异的时间:言语、事物、战斗、旅行、思想。

黑夜诚然可以在自身当中相异——不眠之夜和昏睡封闭的夜之间的对比。黑夜可以提供点亮的灯和熄灭的火,夜间的欢庆和打瞌睡的一家人之间的对比:但它无论如何是夜,夜总是重新开始。白天,就自身而言,诚然可以在最为重复的千篇一律中,在指示“一天总像另一天”的每日中,彼此相似,但它们仍然彼此对照,就像一道光不同于另一道光,一个影不同于另一个影。

黑夜抹除了光和影的关系。黑夜顽固地把非差异带回差异;它发现了先前的世界,混沌,khōra,施于自身的等同,大海深处情人的身体,时辰的相等,时辰不再由任何日晷的不等的阴影来记录,只能又下坠的水滴的持续而任意的单元来测量,或者,铯原子133从状态A到状态B的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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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由黑夜引发。没有黑夜,沉睡便无处容身,而活着的生命以这样的方式得到组织,以至于它们在一个了无止尽的永恒白日中奔忙。这,顺便地,就是为什么,用工作占领黑夜,入侵黑夜,是生产体系的执迷。夜班被确立了;人工照明被设计了出来;而黑夜,悬置,白昼的缩减,统统遭到了驱逐。不等同者和等同者之间的韵律被压抑了;一切都在投入和产出的不断更新的不等中得以等同,压力、紧张的测量值,存储和清货,负载和卸除。

但黑夜,就自身而言,在工厂和电气化的办公室周围继续持存的黑夜,不允许自身之外的任何尺度。它包裹白天,隐藏白天。它为等待白天并且白天也等待的另一天,储存了白天,但它也赋予这样的等待空间和时间。它编排了位置,解除了激活体系的武装,取消了网络的连接,正是在如此创造出来的模糊中,这片巨大的暗云到来,一切都在其中被封裹,回撤:这一片云就叫“夜”,甜蜜的夜,她在漫步,而她星光点点的长裙,发出一阵难以察觉的沙沙的声响。

睡眠来和她相遇;它认出她就是自己的法则和元素:它紧跟在她身后,它任自己被牵入自身之惯性的转化,它支持她的事业,她对等同的迫切要求。睡眠是对黑夜的承认:它欢迎她,向她表示敬意。它任自己被她吸纳。它融入了她。睡眠成为了黑夜本身。睡眠本身成为了古老世界的回归,回归世界之外的世界,回归黑暗诸神的世界,他们说不出一个创造的词。



[1] Jacques Derrida, Glas, trans. John P. Leavey, Jr., & Richard Rand,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86, 132.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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