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嗯,阻碍就在这儿

八月 19th, 2013

让-吕克·南希

沉睡之人闭上了他的眼睛,如此,他便可以向黑夜睁开它们。在他体内,在眼睑之下,他看到的不过是黑夜本身。眼睑和睡眠一起沉陷,它们已在那里,整个白天,只有在那里,通过偶尔拉低它们的遮蓬,朗朗日光下一个黑夜的总是可能的迫切性,逃避清醒之引诱的可能性——如果不是必要性的话——才被唤起。因为黑夜——通过一种与白天的主要差异——既是外在的,也是内在的。白天是全然外部的;白天就在我们的眼前,在我们的指/趾尖,在我们的舌上,在我们的耳廓里。黑夜将外部与内部等同起来;眼睛在黑夜里看到了事物的暗面,眼睑的背部,事物在另一边的隐层,根基,地穴,外翻的皮肤。它是“实体”的世界,也就是在底部存在的东西,其自身的存在不依赖别的任何东西。既不是“偶有属性”也不是“专有属性”,它不进入任何东西,它不指涉或适用于任何东西,除了它自身:整个地是其自身的东西,不属于别的的主体或支撑,不属于确认或辩护的权威。

黑夜统治而不经辩护,睡眠赞成这种对辩护的抛弃,它的越位和离镜。更确切地说:对生物而言,夜间不眠,完全地不眠,或者,就像它们中的蝙蝠、吸血鬼和雕枭一样,颠倒昼夜交替的韵律,是可以想象的。但黑夜的情形不得不被倾听。何况,太初之时,说出“要有光”(Fiat lux)的神必定已在某处陷入了沉睡。第一夜,神必定已经沉睡,因为没有沉睡,他在次日就无法区分剩下的工作。他每一夜都沉睡,并且他一直沉睡,直到全部的黑夜与他继续制作,或没有他也继续自我制作的所有的白天,都区分开来。

睡眠因此是神圣的,而在睡眠中得以揭示的最独特的神圣之物,乃是创造之词的悬置。“要有这!”不被说出,让某物形成的命令不被说出。这是对存在之差异的默默服从:服从这个“无”,这个“无物”,这个当光从黑暗里涌现之时,被它首先驱回黑暗之中心的“从无之中”(ex nihilo)。光将虚无塑造为黑暗:它将自身塑形为无形,塑形为从万物当中移除了的物。

沉睡者看到的就是这个遭受暗蚀的物。他看到了暗蚀本身:不是其周围的火焰之环,而是存在之暗蚀的完美的黑暗之心。但如此的黑暗还不是一种不可见性:相反,它提供了我面前——那个让一切图像得以成像,一切色彩得以闪烁,一切形廓得以描摹的“面前”——的全部的可见性,不再有“面前”,一切都等同于“后面”或“无处”。没有可见的部分,因此,也没有不可见的部分。没有区分或分隔。一切能够从外部而来或遁入其中的东西,所有所谓的“讯息”和任何的思想,不论它们是眼睛的还是耳朵的,鼻子的,嘴巴的或皮肤的,神经的,内脏的,神经元链的,肌肉的和肌腱的,意志的或想象的,欲望的或痛苦的,所有的思想,无一例外,都没有消失——根本没有!——而是在广阔的无何有之乡,在这个沉睡之等同的点上,在黯然失色的世界的空无部分里,开始朦胧而清晰地,自由游戏。

偶尔,梦出现了。“也许”,就像哈姆雷特说的——某种意义上,他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的思考都仅仅致力于沉睡,既致力于它的下坠,也致力于它的坟墓(à sa tombée comme à sa tombe)。“也许还会做梦”,换言之,也许黑夜的某种东西渐渐变为了白日,因为偶然,因为不幸或因为反复无常的幸运。突然之间,觉醒在它附近找到了沉睡留下的一块碎片。某种东西从虚无中被带了回来,事实上,它是虚无的构造:往往是色彩斑斓的场景,充满各式各样的色调,但它们稠密的凝聚变得模糊,并很快就在白日的酸蚀中分解,在解释的幻想或幻影当中更是如此,以至于它最终在弗洛伊德所说的“梦之肚脐”的深处有规律且必然地迷失了自己,以强调这里的一切在诞生之前,在一切的区分和一切的分离,一切的个人觉察或感知之前,就出现了。

梦如同觉醒,恰似觉醒,梦就是觉醒。梦处在觉醒的位置。白日梦已然塑造了郎朗日光下的沉睡,清醒当中的沉睡。清醒之醒放任自身。脆弱的幻想漂白了真实之物并在上面涂画,真实之物在薄薄的、连续的层面上,被毫无深度地洗净掉了:做梦者沉陷并迷失于其中的一个昏昏欲睡的世界。当它到了如此的地步,使得任何外在之物的的最纤弱的硬度和最稀薄的密度都不再持留的时候,梦便可以兴起。更确切地说,它可以铺展开来,就像沉睡底端展示的黑色画布上缓慢进行的一幅松垮下垂的画作:一幅朦胧的或野兽派的画作,点彩派的或超现实主义的,宽阔的油彩涂层和杂乱无章的笔画,运动中的静止,图像的颤动;我们猜,被拍下来的镜头运用了一系列对其机器而言复杂得难以拆解的透镜,但它的在场,我们发觉,就在附近,一个配有放大和歪曲的透镜,配有放大镜和斜面镜的铜制的乌黑的装置,一个没有发动机的电影摄像装置,却配有相互堆叠并毫不费力地运动的变焦镜头、移动式摄影车和嗡嗡的声响,它们运动而不留下空间的痕迹。如此的运动性渗入了几乎尚未形成的图像并穿透它,如同一块卵石穿透湖面,激起同心的波浪,波浪中抖动着对核心主题的反复调整,其轮廓同时迷失了,并在别处突然得以重构,不可认别的,被替换了的,并且无论如何完全地重叠于它所取代和重复的主题,以强烈的模糊性为背景,描摹了一个不可破解的形象,从中,做梦者的心灵,怀着陷入疑虑的确定性之执着,感到自己得到了投射。他不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失去了思绪,或者,他甚至没有开始把捉其最细微的表象;他意识到,一切都被非现实化了,物从他身上撤离,随着梦施加它的重量,用其沉重的在场,影射,甚至威胁,来影响他,而他几乎叫了出来,但他的叫声无法喊出:声音似乎中断了,甚至不等它在喉咙后面完全地形成,就已经窒息了,正如他面前的屏幕上,绚烂多彩而变幻无常的透视画里,熟悉的面孔可以被认别,可以被奇异的特征复杂化,日常的情境变得隆重起来,而情欲的运动撞向了浸透着一种细腻、敏锐、独特之感官的皮肤,如此的感官最为准确地模仿了一种古老欲望的声音和图案,一种压抑已久的勇气,而它的直觉,在这个地方,当它一往无前的时候,便落入了梦用精美的细丝编织的陷阱,好比一只蜘蛛把陷入其罗网的昆虫的触须囚禁了起来。这就是狂欢节的舞台上描绘并缓缓移动的画布(toile)如何分解为一张银丝的网络,在那网上,一滴露水或一滴眼泪颤动着,其即将到来的坠落将摧毁网络并惊动蜘蛛,蜘蛛的腿最终落入了梦眼的底部,落入了被影响的视网膜,不久,被恍然认出的觉醒的火花将在那里点亮,而清醒的位置会得到如此完美、如此真实、如此不可逆转的充盈,以至于做梦者不得不在他的灵魂和意识中怀疑,它是否曾在那里,它是否仍然并且恰好还在那里,在他面前的夜色里,夜色再一次向他揭示了其生机勃勃的黑暗,真实的、不可置否的的真理,那应让他怀疑其处境的可能完全虚假的意义,就像一个沉睡者,因为他自己的梦进一步坠入了如今逃避他的沉睡,而清醒过来。(黎明的动物舔舐夜花的浆汁。)

怀疑我是梦着还是醒着的这段时间,是最符合如下意识的时间:它知道自己却不知道它通过知道自己而知道了什么。它十分清楚地知道它就是意识,但它不知道或意识不到它所是的东西,最终,它不知道“意识”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一个意识有资格确定的对象或意向的相互关系是什么:它只知道它怀疑自己的周围是否是黑夜,或太阳是否已经升起,这样,它自己就可以确定唯一的一件事,即,在其存在或境况的深处,乃是至深的夜,而在那黑夜里,它自己就是精神旺盛的梦游者。我们可以像弗洛伊德所假定的那样说,睡眠降低了我们的防卫吗?我们不是应当尊重我们世界的这一显著的增长吗,即让世界等同于世界之外的黑夜,在那里,我们开始像太空中工作的宇航员一样飘浮,他们所穿的那些巨大的宇航服让他们的姿势看起来笨拙,让他们的思想看起来模糊?但在他们朦胧的外表下,宇航员实施准确的调遣和精细的操作。如同调遣,操作,管理,技巧和艺术都在沉睡的浩瀚太空中施展。

*  *  *

——那清白的睡眠,
把忧虑的乱丝编织起来的睡眠,
那日常的死亡,疲劳者的沐浴,
受伤心灵的油膏,大自然最丰盛的佳肴,
生命的盛筵上主要的营养——[1]



[1] 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二幕第二场,第36-39行;译文见《莎士比亚全集(五)》,朱生豪译,吴兴华校,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217页。本章题目“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嗯,阻碍就在这儿……”选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第65-68行,译文见《莎士比亚全集(五)》,朱生豪译,吴兴华校,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341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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