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期待并找寻新家的途中故居的丢失

八月 21st, 2013

海德格尔

什么样的根本调音从这种根本经验里回响?没有上帝也没有世界,人同时被认为处于“存在者”本身当中,他如何感受?没有上帝也没有世界,人不再拥有他所归属(gehört)的,可以倾听(hören)的,从而使自己得到表达(angesprochen)和宣告(be-ansprucht)的东西。我们把这样的环围称作“家”(die Heimat):它被历史地封闭(umhegten)起来并提供滋养,它为所有的勇气添加燃料并释放全部的能力,它包围着人在一种应有之倾听的本质意义上所归属的那个地方。出生地和出生国的领域只是家的壁炉,如果它们已经弥漫着无拘无束的乡土(heimatlichen)之本质;(并且如果,)就它们存在着而言,它们因此给出了现代人——只是偶然,几乎很少,或到了很晚——才认识到并加以照料的家之礼物(Gaben)。处于无神和无世界状态的现代人是无家可归的。的确,在上帝的缺席(Ausbleiben)和世界的废墟中,无家可归是对现代的历史之人的格外的期望。所以,现代人并不感觉在家,而且,当他们遁入让他们忘却失落的家园并取而代之的地方时,就更是如此。但不论是谁像尼采一样经验到——即,忍受过——现代人的无神状态和无世界性,并且在一个看似发展的,进步的,繁荣的,拥有新基础的时代,经验到这些——无家可归的根本调音不是应该已经无处不在地调谐了这个人吗?

它的确应该。正如看似的那样,我们不需要在尼采那里煞费苦心地寻找关于这点的证据。你们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首常被引用的诗,它这样结尾:

乌鸦呼号
在漩涡中飞向城市:
——要下雪了,
可怜啊,没有家的人!

在这里,无家可归甚至得到了诗意的表达。然而,尼采在他的手稿中给这首诗一系列不同题目的事实表明,这种诗意化的无家可归有其特别的意义。一个题目清楚地读作“无家”。另一个叫“告别”;“走出冬日的荒漠”;“自由精神”;“乡愁”;“德意志晚秋”;“北方十一月”;“乌鸦”;“致隐士”。诗可追溯至1884年《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首印于1894年)的写作时期。整首诗如下:

乌鸦呼号
在漩涡中飞向城市:
要下雪了——
幸福啊,如今还有家的人。

你现在茫然伫立,
你回首,唉!
已过去多久!
你个傻瓜
怎能在冬天前
逃入世界?

世界——通向一千个
沉寂而寒冷的荒漠的
大门!
谁要是失去,
你所失去的,就会
无处安身。

你现在苍白伫立,
受到诅咒,要在冬天
流浪,
恰似一缕轻烟
总要升向更冷的
天穹。

飞吧,鸟儿,唱吧
用荒漠之鸟的音调
唱你的歌!——
你个傻瓜,把你
流血的心藏进
寒冰和嘲笑!

乌鸦呼号
在漩涡中飞向城市:
——要下雪了,
可怜啊,没有家的人!

(《孤独》,参见《尼采诗歌精选》,钱春绮译,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10年)

在很大程度上,人们只知道这首诗的开头和结尾的诗句,并把它们当作一种忧郁情绪的表达而加以引用,它们担忧家的不祥的失去或哀叹那事实上已经发生了的失去。人们忽视了开头和结尾中间的部分,并误听了这首诗的根本音调。它是完全地模棱两可的。为此,每一个题目都像其他的题目一样适用,比如一个人称它“无家”而另一个人称它“自由精神”。可以肯定,无家可归在诗中被诗化了,但说话者不仅仅哀叹家的失去;在这里,说话者同时在“升向寒冷天穹”的“冬日流浪”中找到了出路。他不回首,不再从“冬天”逃入之前的世界,他已经完全地失去了之前的世界,并且,他承认这样的失去,以把他的“精神”归还于“敞开”。他或许仍不得不把他已经看到和找到的东西藏进“寒冰和嘲笑”。但在这首诗里,一个再度的确信已经和开头的诗句一样早早地宣告了自己:

乌鸦呼号
在漩涡中飞向城市:
要下雪了——
幸福啊,如今还有家的人。

它不说“一个家”,而只是一般的“家”。同时,“还”隐蔽地意味着“已经”:“幸福啊,如今……”——在故居的废墟和失落之上——已经宣布了家并且在通往新家的路上的人,他不再回首并且也不想返回故居,返回那仍被如其所是地描述的地方。“无家”——在这里并不意味着家的纯粹缺失,而是指,在期待并找寻新家的途中故居的丢失。尼采所思(意即经验)的这个新家是否是真正的家;这个“新”家最终是否只是破旧故居的最后的广阔遗址,这仍是另一个问题:关于对抗性分离的问题。只有当这位思者的思最终被置回其本己的,在其全部之广度中被察觉的东西时,后者才是可能的。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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