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入睡的灵魂

八月 21st, 2013

让-吕克·南希

从不,无论如何,灵魂从不入睡。自我当中那个缺席的自我对它而言是未知的。缺席属于身体,属于心灵;它异于灵魂。在睡眠中,心灵把自己离弃给了身体,并透过身体散播它的位所,把它的浓缩溶解为那柔软的、几乎脱节的外展。身体,则把自己矛盾地离弃给心灵的位所:它停止了它在空间当中的实质外露,而是潜在地或虚拟地撤回到了一个空域,在那里,它麻醉自己,并把自己与世界分开。沉睡的人是一个精神的身体或一个肉身的心灵,一者迷失于另一者,并且,在两个情形里,在两个方面,在这些词语的最古怪、最成问题的意义上,他是一个外溢的,呼出的,外露的或外存的主体。在这一点上,沉睡者总是双重的。他,她,是他自己,她自己,也是另一个。他们的性别,比其他情境下,还要更加深刻地不被决定,因为睡眠引诱自己并以自己为乐——那不是“自己”的自己。

但灵魂推动睡眠也推动清醒。灵魂既沉睡又清醒,为此,它不入睡。它也不被唤醒:清醒的时候,它不断地打着瞌睡,沉睡的时候,它清醒并守望——四面八方,无时不刻,它把形式和色调赋予了一种在场,并紧附着边缘,紧附着轮廓。不像自己船上的一位船长,而是在身体的全部外展中扩散并与之混合,如此,它在每一个点上,同时如一个信号,如一盏灯笼,如高高的桅杆上的一个瞭望台,或如船尾栏杆上一只饱足的海鸥。它就像圣艾尔摩之火,或如铜币上一道明亮的月光,或如抛入大海的一个讯息,或如一根收音机天线,捕捉着另一艘因引擎失效而漂泊的船只发出的求救信号,或如双筒望远镜的镜片上闪烁的阳光,镜头里出现了一只破旧木桶的图像,它载着奄奄一息的船民,船民正从悲苦和恐惧中坠落,正在坠落,坠入一种不再沉睡的沉睡,坠入一阵哀叹的沉闷的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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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塑造并调整睡眠者的形式,也塑造并调整清醒者的形式:它为他们接收并发射来自余下世界的信号,也接收并发射来自他者的信号,来自清醒者内部蜷缩的睡眠者,来自睡眠者内部盘绕的清醒者。它阻止一个清醒的人把自己离弃给白日的全部索套和箭矢;它眨动他的眼睑,让他分享对工作和白天的追求如此必要的有益的遗忘。他把一个沉睡的人维持在一种察觉紧急信号并反复思索其最私密之思想的状态。

它不是失眠症患者,这个灵魂:恰恰相反,正是灵魂随沉睡者的沉睡一起沉睡,随清醒者的清醒一起清醒。正是灵魂在沉睡中守望,正是灵魂只在清醒中沉睡。正是守望本身分开了日夜,分开了戒备的警觉和催眠的警觉。它本身就是韵律,它是温柔地舞蹈的阴影,自始至终守望着交替和摇摆的可能,守望着轮流,没有这样的轮流,我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是以英勇的姿态僵硬地站着的生物,就像苏格拉底能够整夜地站立:警觉本身,明亮的理念没有阴影,也没有音乐。

但我们不得不保持警惕。我们不得不保持警惕,哪怕灵魂想要睡去。它最终不得不停止对睡眠的守望。

救护车撕破了黑夜,大炮,火箭发射,孩童啼哭,坦克隆鸣,胸膛里,生癌或受伤的肚子里,撕心裂肺的疼痛,一个人无法或不会关闭的灯的刺眼亮光,固执的思想,苦恼,懊悔,狂热的期待,恐惧——尤其是恐惧,对一切的恐惧。

睡眠假定黑夜的恐惧已被征服——但黑夜是恐惧的荒野。白日为认知安排的形象,从邪恶面具背后的黑暗中再次升起,我们不知如何谨慎管理的思想,爆发成焦虑,窒息,窘迫,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近自身,只要白日还没有把它们溶解。黑夜引发恐怖,执迷,破坏,和惊慌。这不是失眠的问题,失眠是来自睡眠本身的一次游荡,它是睡眠的转化,转化为一种被剥夺了白日的清醒,转化为一道正在生长的夜光,它用自身的闪烁维持着灵魂的躁动,对一种被篡改的,开裂的,转为双重之觉醒的睡眠的清晰意识。这是让沉睡不可能的世界,一个禁止沉睡的世界,因为一个折磨的过程拥有无可置疑的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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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今天的世界就是那样:既没有沉睡,也没有清醒。睡着站立,醒着瞌睡。梦游并失眠。被剥夺了韵律的世界,剥夺了自身之韵律的世界,从自身当中剥除了目睹其与自然或历史之体系相符的白天与黑夜之可能性的世界。夜间迁徙的鸟因为大都市投向天空的强烈光环而偏离了路线:它们准备在任何一个地方入睡,以为自己已经抵达了阳光明媚的地带。世界紊乱,失衡,它的不均匀足以毁灭睡眠本身。被烦扰的睡眠者,时刻警惕着,与其说他坠入睡眠,不如说被抛入睡眠,被短暂时辰的麻木猛地抛入睡眠,而短暂的时辰又被头部的敲击声打破了,门上的敲打,吹奏或枪击。睡眠者的睡眠,与其说是在夜间被击晕,被征服,不如说是在白天挤入帐篷或躺在沟渠里,或卡车上,或轻舟上,从他们仓促的休憩中被猎捕、被追逐。黑夜被火焰、狂暴、饥荒的闪光所击穿。黑夜失去了黑夜,从黑暗和阴影中被连根拔起,被抛进一道原子弹致盲的耀眼亮光。睡眠已是一种拙劣的模仿,睡眠的讽刺漫画,埋在浑水之下的脑袋只是不让自己献身于深水的狂放。

自爱欲和死欲在四处无耻地巡逻,冷笑的守夜人配备着皮鞭和棍棒以来,如何在一个没有摇篮曲,没有催眠的副歌,没有遗忘的能力,没有无意识本身的世界里沉睡?如何在这个世界里沉睡:它被自身的世界景象之完全缺席的景象所催眠,也被一切已经溶解的景象之空虚所催眠,除了那总被用来承诺清醒,承诺胜利之清晨的景象?清晨紧随光辉的夜晚,而黑夜已在光辉的烈焰中永远地失去了光辉。

如何沉睡,心烦意乱的灵魂,没有灵魂的灵魂,在战地或淤泥上死气沉沉地漂浮的灵魂,你的空虚就暴露在手术室耀眼的灯光下?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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