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暂时死亡的丧钟

八月 23rd, 2013

让-吕克·南希

睡眠,如同死亡,死亡,如同睡眠——只是没有觉醒。没有回归的韵律,没有重复,没有新的一天,没有明天。

睡眠,如同死亡,因为身体在那里孤独地延伸,在那里孤独地铺展。在那里孤独地铺展,那里,一个如同无处的这里。无处,除了一个抛下的,展开的,留在地上的沉重的身体。死亡,如同睡眠:被废黜了的身体。

虽然,一次睡眠,会是其自身的觉醒:一种不死性通过这样的觉醒在死亡中升起,它垂直地陷于死亡,如同某种不会再次升起的东西的上升。一种有所守望的睡眠不在等待中沉睡,或者,它等待自己从自我当中接受这样的荣耀,即它不在两次觉醒之间被人度量,但它也唯一地,并且完全永远地,是它所是的睡眠。

永恒的安睡:圣母的安息或以弗所的七个长睡人的安眠,得益于睡眠的疏忽,甚至漠不关心,而在其中发生的死亡。睡眠发生于死亡并让死亡如同睡眠:兰波的深谷睡者,身体右侧有两个红色的弹孔。你会说他正在沉睡:没错,你会这么说,死者也会这么说,如果他能够说。他会说他正在沉睡,并且,如同其他的睡者,他已进入永恒:时间的反面。

反面,时间的逆转和撤消,不是转回丧失韵律的持续,不是在呆滞和昏迷中平直地伸躺。不是持忍的死亡,而是突然之间坠落并通过坠落而消失的死亡。坠落的死亡立起了墓冢,τύμβος,tumulus,沉默的祈祷中,泥土或石头的优雅而庄重的隆起。

一个人可以说,睡眠是一次暂时的死亡,但一个人还可以说,死亡必然是暂时的,因为它持续得仅仅和时间一样久。时间不再持续之处——不再持续之,当然,而非不再持续之,因为时间不被赠予何时,而只被赠予一个脱离一切位置的位置,不是另一个位置,或一个非位置(乌托邦),而是脱离本身的“位置之外”(hors-lieu),总而言之,空隔,敞开,韵律的节拍——时间不再持续之处,时间便凝滞于自身,换言之,凝滞于通道,凝滞于它所是的“pas”:不或步。它将自身悬于这样的否定,否定就是其流动的存在,否定塑造了一切当下和一切在场的形式:过去(déjà pas:不再)和未来(pas encore:尚不)。“不”的形式勾勒了一个空穴,它在我们始终前往并离去的沙滩上留下了一个脚印。一个空穴,一种凿空,一种隆升,坟墓和墓冢的固定而不变的节奏,死亡沉睡的呼吸。

“不”——睡者,还有死者说,我不在那儿。不在那儿,不在此刻,不在这里,不是如此。看别处,在我临死的床前目睹了片刻沉默的过客。我已步入伟大睡眠的国度,我听你用温柔的嗓音唱着“老黑乔!”——我在这里,我告诉你,我在这里,正在你身旁安然沉睡,但尽可能地躲避这一切对你而言重要的时间,让你为我多等一会的时间,等着我如一个亡魂或如一个复活者,当我已在那里,我抵达那里是为了把黑暗本身辨别为唯一的光,辨别为唯一可见的事物,如同视觉本身。在那里,在无处,关键是赞成那最终夺走一切内部事物的外部。在那里,自我最终释放了自我。

不在这里,不是如此,而是在一个人最终改变了的自身当中:一个人自身,无人,处于一种不朽沉睡的宝贵的放任,那里没有形象,没有采取一个依任何模型塑造出来的身份的尝试,没有行动或非凡的思想,可以替代那感受并经验到永恒存在的唯一的相同者(Même),相同者被必然地刻入实体、上帝或自然,作为它们的和一种在场的不可让与的主体一样的主体,如此的主体无法被唤醒,只能在私密的昏阙中迅速入睡,而昏阙把它抛入了自我——落到自身外部的自我。

睡眠的坟墓(tombe de sommeil),这块墓地——每一块墓地——说;墓地里,坟墓的目的只是提供一块石头或沉睡的保证,泥土或灰烬的沉睡,没有睡眠也没有失眠的沉睡,没有觉醒也没有意向的沉睡,一种没有界限的沉睡:无限者被向下带入了每一个有限存在的韵律。坟墓:让正义者安睡的灵魂的飞升,一具为夹杂着爱慕的恳求而立起的无机的身体。永恒:坠落的(tombé),弥补的,升起的,复活的时间。

夺去某人的墓冢,夺去某人的坟墓和对身体的承认——哪怕是一种象征的、比拟的或假想的承认——夺去某人的一个为无处而留的位置,甚至夺去一个过客脚步(pas)之踪迹的可能,我们知道,这是夺去死者和哀悼者的睡眠。安葬仪式代表了乞灵或补偿行动之外的某种别的东西。它没有让幸存者受伤的情感安睡,而是为死者提供了复归于他们的睡眠;所以,安葬仪式对痛哭流涕的幸存者而言是必要的。坟墓是已死之人的私密之所,它被如此完好地封闭起来,以至于它被绝对地暴露,正如睡眠者交出了自己而不泄露任何的秘密,除非这个睡眠不再是睡眠。

没有秘密,一切表象都在死者和沉睡的面孔上不留痕迹地出现。它是没有表面性的相同的表象,因为它没有背景,没有一个秘密的抽屉,没有一颗隐藏的心脏。睡眠者事实上让他的整颗心安睡,正如一个一去不复返的人:他让他的心对着心的这一停止发誓。我们不无缘无故地照看垂死者和死者:我们的守护打开了生与别之间的一个韵律,在复调中把他们的离别刻入了我们警觉的在场。我们护送他们离去,我们目送他们离去;他们就这样在我们的眼里,在我们的怀中,坠入睡眠,恰似在墓穴中坠入深渊,而从不停止他们在其中的消逝。

正是这了无止尽的消逝,这不因遗忘或坟墓的磨损而结束的消逝,保存着所有人的逐一的永恒浮现,不只是一具木乃伊或一张泛黄的照片,不只是一个已经难以辨认的刻着的名字,不是留在模糊的后代脸上的某种相似之处,不是一块胎记,不是一种习惯或说法的方式,而是,最终无论如何,每一颗谷粒,每一颗胚芽,每一滴水和每一片叶子,一颗星或一粒原子的每一次闪烁的信号,每一颗尘埃,不论多么地隐匿无名,都禁不住草草描绘了一个古怪的、令人不安的、难以破解的符号,这个符号并不意指一种虽不一致,但始终坚持的共谋,而只是一种共同之沉睡的比喻,一种共享的,又不可共享的沉睡。

睡眠,如同死亡,因为它甚至把在场的纯粹性也撤回到自身当中,但死亡,如同睡眠,因为它把它压抑的东西,再次向世界呈现为不朽,或者,在没有明天的守夜(veille)中,呈现为世界——如此守护(veillant)着自身,负责巡察唯一之黑夜的守护人。

如今,你说,思想不是落入了睡眠并让位于幻想吗?不要只做片刻的思考。诚然——令人痛苦的诚然——理性的睡眠诞生了怪物,但正是通过任其自身倾向睡眠,倾向睡梦,倾向不再清醒的可能,思想让自己醒悟到其完全正直的最后可能的日子:第一天,没有我们神圣的永恒白日的一天。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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