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的盲目使命

八月 24th, 2013

让-吕克·南希

无论谁不知如何不醒过来,无论谁仍在沉睡的空穴中守望,他,她,摆脱不了他或她的恐惧。他甚至害怕抛开自己的烦恼和忧虑。他在烦忧的搅拌中消磨他的夜,他一再地思索烦忧,而烦忧,如同陷入同义反复之困顿的思想,变得黏稠、迟缓、阴险、恶毒。但他最害怕的,不是这些思想所流露的困难或危险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作为如此之多的失败和挫折出现,比这些恐惧本身更让他真正地恐惧的,是把它们远远地抛在身后并进入黑夜。他可以带着他的恐惧来工作,但这样的恐惧反过来折磨工作,让他的工作变得不安,仿佛是让自己窒息,压抑并失衡,无法胜任他的艺术。

天主在我的黑夜的背景上面
用妙手描画变幻不停的恶梦。
我害怕睡眠,像人害怕不知通往
何处的模糊可怖的大洞一样;
我通过一切窗户只看到“无限”,
因此我的精神常离不开眩晕,
它总在羡慕“虚无”的麻木不仁。[1]

但入夜,正如入睡,我们并不闭眼而行。当我们的眼睛合闭,睡眠就已经征服了睡眠者。但闭眼之前的一霎那,当眼睑遮盖了我们的眼睛,它们不止一刻地在它们的帷幕背后保留着观看者并让它透过黑暗,在我们所谓的卧室里四处传播,也就是在拱顶里,一个通过把睡眠和天上的穹顶本身分开,而隔离了太空和睡眠的弯曲的圆顶——眼睑,卧室,“天穹”(ciel de lit),月下的世界,眼睑之下的世界,天花板和床单的世界,下面的世界,对自身隐藏起来的地穴——在那一刻,目光看见了它正进入其中的黑夜。它看见的不过是一切视像和一切可见性的缺席。即便如此,它看见了。他不得不始终承受这个用于入睡的景象,有可能,这样的恐怖,比一次失明更加可怕,渗透了睡眠的骨髓,以在那里追逐他,并最终阻止他真正地、深刻地入睡。

一无所见连接着某种救助的可能或视觉的希望。在某种意义上可被驱散的黑暗中,我们一无所见。但看见我们一无所见,看见无所可见,看见视觉坚持自身恰如坚持其唯一的对象,这无疑就像看见了不可见者,但只是不可见者的另一边或者反面。暂居于这另一边,而不试着辨别不可见者,这就是睡眠的盲目使命(tâchetache aveugle:盲点)。



[1] 波德莱尔,《恶之花》(Les fleurs du mal)之《深渊》(Le Gouffre)。译文选自波德莱尔,《恶之花·巴黎的忧郁》,钱春绮,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第364-65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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