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思与诗化及其关系的沉思

八月 28th, 2013

海德格尔

让我们沉思(besinnen);让我们沉思思与诗化。我们如何不通过对思和诗化,及其关系的追思(nach-sinnen)来沉思,不论是什么样的思和什么样的诗化?

什么是思?我们可以随意地思出答案吗?什么是诗化?我们可以随意地虚构(erdichten)出答案吗?若以如此的方式接近,我们很快就沦为了一种毫无根据的武断的牺牲品。但我们在此可借以评估(ermessen)思之本质和诗化之本质的尺度(Maß)存于何处?如果这里存在着一个尺度,它又由谁提供?我们在何处并且如何找到我们之追思的尺度设置(Mas-Gebende)?

一切本然的沉思(Besinnen),连同它的每一步,都迅速地向值得追问(Fragwürdigen)的领域更深地挺入。值得追问并不同于以诸多的形式出现的纯然可疑(Fragliche)。它显现为不确定者,未经决断者,未得解释者。纯然的可疑逃避我们,更确切地说,它本身总是存留,但它以如此的方式存留,以至于它从我们身上撤回并隐瞒了某种东西,因而把我们留在了身后。纯粹的可疑因此也成为了我们自己留在身后的东西。毕竟,它恰恰是可以怀疑,即可以追问的,但不必然是将被追问的。

值得追问(Fragwürdigen)与纯然的可疑相对而立,并且,从字面上,它意味着“值得追问的东西”(was der Befragung würdig ist)。但我们在一种贬低的意义上使用“值得追问”一词。在这个意义上,它意味着有疑问的,不可靠的,甚或有讹误的,因此是不值得的。而这恰恰是语言所谓的值得追问,它因此是某种值得的东西。但当我们使用这个词的时候,我们完全忘了我们正在谈论尊严和什么是值得。怎样一种奇怪的遗忘,甚至更加奇怪的语言之盛行!

然而,我们自己可以从“值得追问”一词的这种普遍用法中看到,我们说的是某种别的东西,某种关乎我们并让我们涉入的东西,即便我们把它拿开。纯然的可疑并不打动我们。相反,值得追问,这个如今被字面地采取的词语,向我们高贵地敞开了它自己,这要求我们回应它,即,通过追问来赋予它尊严。

但追问不是这样一种纯粹自在且自为地想要僭取知识的意志的闯入吗?追问——它是为每一个值得的东西保存其尊严的一种方式吗?追问,即便它避免了闯入,即便它被完全地隐藏起来,不总是不顾尊严的吗?

赋予尊严更类似于承认,即纯粹地让尊严为自身并且从自身当中进行言说,因此不是言说,因此不是追问。那么,追问如何接办某种作为尊严之保存的,像赋予尊严这样的事情?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必定有这样的东西,其最内在的尊严,可以说,就处于一种自在地“追思”和“沉思”的至尊权(Hoheit)当中。人只有通过追思这个自在地追思的至高者,才能遵照并充分地尊重这个至高者(Hohen)及其尊严。

《盲人歌手》一诗晚期的一个修订版本(Umdichtung),《喀戎》这样开始(F. Hölderlin, Sämtliche Werke, ed. Hellingrath, vol. IV, p. 65):

你在哪儿,追思者!那总必须
不时启程者,你在哪儿,光?

光,光亮,是追思者;荷尔德林把“追思者”的首字母大写(Nachdenkliches),以致我们不得不说,追思者就是光。光的到来“有所忠告,为了心的缘故”。高耸的光明的瞭望台(Warte),其自身在根本上是如此地敞亮(licht),以至于人——更不用说神——能够直接地看到它。这表明,敞亮者(das Lichte)本身隐藏了自己。敞亮者从自身之澄明(Lichtung)中清出自己,因而,如此的澄明同时是遮蔽并不断地追求和追思这样的遮蔽。追思者就是至尊之巅让自己安息的地方,就是其尊严所在的地方。

追思是发端性的、最初的追问,如此的追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不被人表述,并且远离人在其中坚持自身之权力的一切大声的查探和询问。追思不仅无可奈何地赋予自在地追思的至高者尊严;追思作为一种尊严的赋予首先发现了思愿在自身的道路上与之相遇的东西的被遮蔽的尊严。但沉思(Besinnen),只当它从追思(Nachsinnen)中浮现并通过在追思中持忍而唯独地侍奉于追思的时候,才是本然的沉思。所以,我们会说:一切本然的沉思,连同它的每一步,立刻抵达了值得追问的领域。更具体地说,沉思已经这个领域里了。值得追问是对沉思而言决定性(Maßgebende)的东西。在沉思之追问中首先被赋予了尊严的值得追问者,提出了其自身的沉思之问题,如此的沉思之问题,就自身的分量而言,要比一切纯然可疑的东西和一切朝向可疑之物的问题,更加沉重。

从值得追问者本身当中浮现的问题的一个特点在于,它们事实上不断地返回自身并因此不以一种通常的方式得到回答。这些问题的提出遇到了沉思不能避免的特别的困难,因为这样的困难或许是值得追问者之固有尊严的特征,如果思和诗化——不管什么样的思和什么样的诗化——属于值得追问者的话;思与诗化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这种关系是由一个含糊的,因而起初无意义的“与”命名的。

在此向追思自我呈现的困难是什么?我们将命名两个困难并加以讨论。

第一个困难关乎我们能从中看到思和诗化是什么的教导。

第二个困难在于,就我们作为追思者追思思和诗化而言,我们已经赞成对思和诗化之关系的单方面思考,因此,将被说出的一切已提前是片面的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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