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身体

九月 17th, 2013

让-吕克·南希

要有书写(écrire),不是关于身体的书写,而是身体本身。不是身体性(corporéité),而是实质的身体。不是关于身体的符号、图像或暗码,而仍然是身体。这曾经是现代性的一个程序,但它无疑已不再是了。

自此,问题不再是任何的东西,而是要毅然决然地现代,没有程序,只有必要性,紧迫性。为何?只要打开电视,你每天都会得到答案:极少数的身体在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的世界里循环(只有肉体、皮肤、面孔、肌肉——那里的身体或多或少是隐匿的:不时地在医院里,墓地里,工厂里,床上),而在世上别的所有地方,身体越来越多地增殖,无尽增生的身体(频频地挨饿,受打,遇害,不得安息,有时甚至大笑或舞蹈)。

由此,身体也处在边缘,处在一个极端的界限:它从最遥远处向我们而来;满眼是身体的多,身体的逼近。

书写:触及极限。那么,我们要如何触及身体,而不是指示它或让它去指示?人们不禁会仓促地回答,那不可能,身体是不可铭写的,或者,问题是用书写(舞蹈、流血……)来模仿或吞并身体。无疑,不可避免的,但草率的、老套的、不充分的回答:事实上,回答最终直接或间接地把身体意指为缺席或在场。书写不是意指。我们问:我们要如何触及身体?或许,我们无法像回答一个技术问题一样回答这个“如何?”。但最终不得不说的是:触及身体,触摸身体,触感(toucher)——始终发生于书写。

或许,它不完全地发生于书写(lécriture),如果书写事实上具有一个“内部”。但沿着书写的边界,在它的界限,末端,最远的边缘,只有书写发生。如今,书写在界限上获得其位置。因此,如果书写遭遇了什么,那么,它遭遇的就只有触摸(toucher)。更确切地说:用感觉的虚体(l’incorporel du sens)来触摸身体。因此,让虚体成为触感(touchant),用一次触摸(une touche)构成意义(sens)。

(我会不厌其烦地论证:我不是在赞颂某种可疑的“感人文学”[littérature touchante]。我知道书写和华丽的散文之间的差异,但我不知道有什么书写无所触摸[touche pas]。因为没有触摸,就没有书写,而只是报道或总结。书写本质上是对身体的触及。)

但问题根本不是玩弄界限,唤起某种铭写身体的模式,或某种将被织入文字的不大可能的身体。书写沿着那条把一者的感觉和另一者的皮肤及神经分开的绝对界限,来触及身体。没有什么东西穿了过去,所以,它要触摸。(我憎恶卡夫卡的《在流放地》的故事:从头到尾虚伪、肤浅、夸张。)

“被书写的身体”(corps écrits)——被切割、被雕刻、被刺上纹身、被印下伤痕的身体——是宝贵的身体,被维持并保存起来,如同它们作为荣耀之印记而为之行动的法典:但这其实不是现代的身体,这不是我们所计划的,在那里,在我们前头,赤裸地,纯然赤裸地逼近我们,从一切书写中预先得到了出写(excrit)的身体。

我们不得不通过穿越,通过我们身体的出写(excription),来开始:它的向外刻写(inscription-dehors),它的作为其文本之最本有运动而被置于文本外部(hors-texte);被离弃,被留在了边界的文本本身。没有了高低,它不再是一种“坠落”(chute);身体不被抛出,而是完全地处于边界,处于极限,朝向无物聚拢的边缘外部。我会说:割礼的圆环被打破了,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是一条无-限的线,是书写的划线(trait),它本身就在诸多的身体当中被出写,被追随,被无限地打断和扰乱,一条被授予所有位置——切点,接触,交叉,移位——的分割线。

我们对准备着从这些位置上到来的“书写”或“出写”一无所知。什么样的图形,什么样的网络,什么样的拓扑移植,什么样的多元地貌。

最终,是时候穿越无限的距离来书写并思考这个身体了,距离把身体变成了我们的身体,把它从一个比我们的任何思想还要遥远的位置上带来:世界之大众的暴露的身体。

(由此产生了一种仍然完全不可破译的必然性:这个身体召唤大众的书写,召唤大众的思。)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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