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菲勒斯和无头

九月 21st, 2013

让-吕克·南希

柏拉图想要话语拥有一个大型动物的构成良好的身体,有一个头、肚子和尾巴。因此,我们所有的人,持存已久的好柏拉图主义者,知道又不知道一种缺少一个头和尾巴的话语会是什么样的,无头的(acéohale)和无菲勒斯的(aphalle)。我们知道它是无意义的,但我们不知道什么构成了这样的“无意义”(non-sens);我们的目光没有越过意义(sens)的末端。

我们总是赞同意义:超出了意义,我们就失去我们的立足之地。(柏拉图遗弃了我们,上帝的神圣之躯!)

我们失去了我们在“身体”上的立足之地。在这里,“无意义”并不意味着某种荒谬的,或颠倒的,或莫名其妙地歪曲的东西。(我们不会在路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的作品中触摸身体。)它意味着:没有意义,或者,这样的一种意义,其穿越任何“意义”形象的途径都被绝对地否认了。在意义遭遇其界限的地方拥有意义的意义。沉默的、封闭的、孤僻的意义:但严格地说,没有autos(αὐτός),没有“自我”。身体的没有一个自我(autos)的孤独症(autisme),让身体无限地少于一个“主体”(sujet),同时让身体无限地他异,被抛jeté),但不“服从”(sub-jeté),而是和一个主体一样地坚硬、激烈、不可避免、独一无二。

没有头或尾巴,因为没有什么东西为这样的质料提供支撑或实体。我说“无头的和无菲勒斯的”,而不是“无尾的”(anoure),后者适合蛙类。一个无能的、无智力的身体。它的可能性、力量和思想在别的地方。

但“无能的”和“无智力的”这两个词语,在这个语境里是无能的和无智力的。身体既不愚蠢也不无能。它要求力量和思想的其他范畴。

什么样的力量和思想,首先,适用于身体所的“被抛于此”(être-jeté-là)?在“此处”,在“此时此地”,在“这里”的界限上伸展并收回的这个被离弃的存在(être-abandonné)?关于“这是……”(hoc est enim)的什么样的力量和思想?这里不会找到任何的行动、激情、观念或直觉。什么样的力量和思想——或许,力量—思想(forces-pensées)——能够表达这个此在(être-là),这个彼在(être -ça)的极其熟悉的陌异性?

随着我们寻找答案,我们会听到,我们必须立即放弃话语和书写的纸页,因为身体绝不属于那里。这,出于下列的原因,是错误的。我们所谓的“书写”与“存在论”,只和一样东西有关:在这里存留而没有位置的东西之位置。阿尔托会抗议,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我们应该在火刑柱上被折磨和献祭。我会回答,在当下,在我们所占据的话语和空间中,让身体的位置和敞开发生错位,并没有如此地不同,如此地费劲。

身体不是某种的“满盈”,或充满了的空间(空间在四处被充满):它是敞开的空间(l’espace ouvert),某种程度上暗示了一个与其说更本有地空间的(spatial),不如说更本有地空敞(spacieux)的空间,即可被称为一个位置lieu)的东西。身体是生存之位置,并且,没有什么东西存在而没有一个位置,一个此处,一个“这里”,一个“这是”,为了一个“这”。身体—空间不是满盈的或空无的,因为它没有一个外部或内部,正如它没有部分、整体、功能或目的性。可以说,它在一切意义上都是无头的和无菲勒斯的。但它是一层皮,以各种方式被折叠、再折叠、被铺开、增殖、套叠、蜷缩、开孔、闪躲、被入侵、伸展、放松、亢奋、悲苦、被系上、被解开。通过这些和无数其他的方式(这里没有“先验的直观形式”,没有“范畴表”:先验之物居于皮肤的一种无限的变型和空敞的调整),身体为生存让出了空间

更确切地说,它为这样的事实让出了空间,即生存的本质就是没有本质。所以,身体的存在论是存在论本身:在这里,存在绝不在现象之先或之下。身体就生存之存在(l’être de l’existence)。如何以最好的方式严肃地看待死亡?同样:我们要如何解释,生存不是“为了”死亡,而“死亡”是生存的身体,一个极其不同的东西。没有这样的死亡,它被当作一种让我们得到了托付的本质:有的是身体,是身体的必死之空隔(espacement),它铭刻(inscrit)了一个事实,即生存没有本质(“死亡”同样没有),它只是出存(ex-iste)。

在其一生的跨度中,身体也是一个已死的身体,一个死人的身体,这个我活着的时候就是的死人。死去或活着,既不死去也不活着,我敞开,是坟墓或嘴巴,是一者内部的另一者。

存在论的身体还没有被人思及。

存在论还没有被人思及,只要它在根本上是这样的存在论,其中,身体=生存的位置,或本土的生存l’existence locale)。

(这里的“本土”[locale]不应该被理解为一片土地,一个行省,或一个保留区。它毋宁应该在本土色彩[la couleur locale]的图画意义上来理解:一个皮肤事件[événement de peau],或作为生存事件之位置的皮肤的振动和独一强度——其本身就是变化的、运动的、多元的。)

(我们应该做如下的补充:绘画是艺术的身体,在那里,它只知道皮肤,它彻彻底底地就是皮肤。本土色彩的另一个名字是肉色[carnation]。肉色是绘画中的那数百万身体提出的巨大挑战:不是让精神浸透身体的肉身化[incarnation],而是平淡而简单的肉色,它指向了一个位置,一个生存事件的振动、色彩、频率和色调的变化。所以,狄德罗说他嫉妒画家,他们可以在色彩中接近某种他无法在书写中接近的东西:一个女人的快感。)

但或许,我们再也不应该思考这样的存在论。更确切地说:如果思是思的身体,那么,什么叫做思?例如,这样的思与绘画的联系是什么?还有触感?还有快感(还有苦痛)?

或许,我们不应该思考“存在论的身体”,除非是在思(penser)及这个身体的冷酷的陌异性,触及这个身体的非思的(non-pensante)、不可思的(non-pensable)外在性的地方。但这样的触感,或这样的一次触摸,是真正思想的唯一条件。

某个有头有尾的东西从一个位置lieu),而不是一个地方(place),浮现:头和尾被置于一个意义/方向sens)的边上,安放一种意义之布置的全体本身,而所有的布置都被囊括进了普遍动物(l’Animal Universal)的巨大的“从头至尾”。但某个无头无尾的东西不是这个组织的一部分,或这个致密的厚度。身体不在话语或质料中发生。它不栖居于“灵”或“肉”。它作为界限,在界限上发生(avoir lieu:占取位置)——在一个意义的连续体,一个质料的连续体里,任何异己之物的永恒边界,断裂和交叉。敞开,离散。

身体,最终,也那个——头和尾:意义之位置的离散,有机体之时刻的离散,质料之元素的离散。身体是一个位置,它敞开、分移并隔离头和菲勒斯:给它们让出空间以便创造一个事件(欣喜、痛苦、思索、出生、死亡、性交、大笑、打喷嚏、颤抖、哭泣、遗忘……)。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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