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书写

九月 21st, 2013

让-吕克·南希

那么,存在论被肯定为书写。“书写”意味着:不是一个意指的展示、显示,而是一个准备及意义的姿态。一种触感,一种触觉,如同一种娴熟(adresse):一个书写者(l’écrivain:作家)不通过把捉、通过手握(源自begreifen:抓住,接取,德语的“构思”)来触摸,而是通过表述(adresser)自己,把自己遣送到对某个外部的、隐藏的、移位的、分隔的东西的触摸当中。他的触摸——当然是他的触摸——原则上是被回撤、被分隔、被移位了的。它:愿异己的接触靠得更近,并让异己者在那样的接触中保持异己(接触保持为接触一个陌异者:这就是触感,身体之触摸的全部要点)。

这就是书写如何被表述的。书写是得到了表述的思,是被遣送向身体的思,也就是,被遣送向那个使之移位、疏离的物。

不仅如此。我从我的身体被表述我的身体——更确切地说,正在书写的“我”从身体被遣送向身体。正是从我的身体那里,我拥有了我的作为一个陌异者的身体——被征用了的。身体是“在这之外”(一切陌异之物的位置)的陌异者,因为它就在这里。这里,在这里的“这”里,身体敞开了,切开了,移置了“这”之外(là-bas)。

身体在这里,从一个此处被表述(它表述我们)向一个此处之外。这也被铭刻在“这是……”(hoc est enim)中:如果它不是化体(transsubstantiation)[意即一种普遍的肉身化,一种经过了绝对调解的超越性的内在性],那么,它就是诸实体或诸主体的分离,唯一地允许了它们的独一的可能。它们的可能既不是内在的,也不是超越的,而是在一种老练,一种空隔的维度或姿势里。这就是情人的身体:它们不把自己交付给化体,它们彼此触摸,它们永远更新另一者的空隔,它们移置自己,它们向另一者表述自己。

(“书写”仍然是一个迷惑性的词语。当我试着书写的时候,任何向身体外部表述的东西都得到了出写,或沿着这个外部,或作为这个外部。)

“身体的存在论”=存在的出写(excription de l’être)。向着一个外部(dehors)表述的生存(此处,不存在地址[adresse],不存在目的地;但(但如何?)有人接受:我自己,你,我们,最终,诸身体)。生存:身体就是实存(l’exister),出存(l’ex-istence)的行动,存在

对着身体书写(écrivez aux corps)[书写者还做什么?]:某种东西正被遣送至存在,更确切地说,存在正在遣送自身。(思还思考什么?)

正是从身体中,我们,自为地,拥有了作为我们之陌异者的身体。和身体的二元论、一元论或现象学无关。身体既不是实体,也不是现象,既不是肉身,也不是意指。只是被出写的存在(l’être-excrit)。

(如果我书写,我就创造了意义的效果[effets de sens]——我安置头、尾巴、肚子——并因此把我自己和身体分移开来。但恰好:这不得不发生,我们需要一个无限的,总是从这样的移位中后撤的尺度。出写穿过了书写——当然没有穿过肉体或意义的迷狂。所以,我们不得不从一个身体中书写,我们既没有这个身体,也不是这个身体,但在那里,存在得到了出写。如果我书写,这只陌异的手就已经滑入了我书写的手。)

由此就有“对着”身体书写的不可能性或书写身体的不可能性,如果书写没有断裂、反转、不连续性(离散),或没有自身内部话语的琐碎、矛盾和移位的话。我们不得不抛出自己穿越这个“主体”,穿越身体一词:当它参照这个“主体”被人使用的时候,就自行强加了一种让我们的句子咯吱作响的干燥而锐利的坚硬。

或许身体是一个完美地没有用处的词语。或许,在任何的语言里,它都是过度的词语。

但同时,这样的“过度”什么也不是。它既不被语言之外的呼喊或歌声,也不被沉默的裂隙,所宣示。不:身体不用任何东西超出语言,任何不论是什么样的东西:一个和其他所有词语一样的词语,全然地处于它的位置(甚至处在许多可能的位置),如此轻微地突出,一个微乎其微的,但从不被再次吸收的赘余。

顺着这个赘余到来的,是来自意义之血脉的词语本身(它和其他词语一起在血脉中流通)之断裂和自发流露的总是可能的急迫。身体,如同骨头,卵石,石块,颗粒,在我们恰好需要它的地方下落。

所以,片段,在这里比在别的任何地方,更为必要。事实上,书写的片段,不论它在哪里出现(或总在所有的地方,或根据一种“文类”),回应了身体在书写中对书写的持续抗议。一种离散,一种打断:在一切语言的这一破碎中,语言触摸到意义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身体 | 标签: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