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面

九月 23rd, 2013

让-吕克·南希

Pris au mot:被字面地把握,在一个人的字词上被把握,被字词所把捉——mot,字词,来自mutum,一个无意义的声音,mu发出的噪音。

Mutmut facere:喃呢或嘀咕——μυζω,说μυ,说字母μ。

Ne dire mot:不是一个字——只是m或mu,muttiomugiomugir,哞哞,悲叹,mûnjami,mojami。

Mutism,哑,motus,缄默的词,amuïr(不发音),amuïssement(发不出音)——在一个词的结尾处沉默,就像mot中的t。

一个紧密关联的声音:μυρμυρω,marmarah,murméti,murmeln,murmure,一阵低语。

一个紧密关联的错误的词源:motus,意即运动,嘴唇的移动,情绪。

低语,嘀咕,喃呢,嘴巴,悲叹,呻吟,嘟哝,私语。

噘起的嘴唇,μυλλα,交叉我双唇,MundMaul,bouche,gueule,嘴,口。

Mot à mot,逐字,muhen,发出一阵哞哞的声音,哞哞。

Mund,嘴——muckenmuckken,moquer,嘲笑,嘲讽。

Münden,流动,倾泻,排入。

Μυω,封闭,μυστης,μυστικος,神秘(不说)。

Motet,圣歌:一首诗或一段音乐。

另一个紧密关联的噪音:mouche,蚊子,musya,μυια,muscaMücke

Mmmmmmm。

*   *   *

在腓尼基的乌加里特,Mot,丰收之神,在打谷场上,和谷穗一起,遭遇了自身的终结,以便在下次丰收时重生。谷物和死亡之神。

*   *   *

Mmmmmmm:一阵持续的、重复的,通过紧闭之嘴唇的喃呢,不是在放空自我的沉思之莲花中敞开宝石的神圣音节om,也不是被黑格尔当作元音和辅音之间表达的不充分性的含混吟唱,就像让所有的母牛既黑暗又令人目眩地明亮的夜的不充分性,诚然,就像母牛在黑夜里的哞哞,就像让概念丧失其全然存于其中的固有之分异的模糊,诚然,就像概念的回撤在空气里或纸页上留下的痕迹,一种差异的消退,它不生产同一,只有一阵没有元音表达的纯粹回荡的辅音的悸动,嗡嗡,嘟囔,隆隆。Mmmmmmm在声音之前回响,从喉咙的后面,从嘴巴的后面,几乎不触摸双唇,没有任何来自嘴唇的运动,只有一柱空气从下腹被驱入了口腔,那个不说话的洞穴一般的空间。既不是声音,也不是书写,既不是词语,也不是呼喊,只是一种先验的窸窣,一切词语和一切沉默的前提,在这个喉音的起源处,我嘶哑地发出我最后的声音,我尖锐地发出我最初的声音,哼鸣,咆哮,用歌声,欢乐,痛苦,说出一个静止的、僵化的词,一阵单调的、扁平的噪声,扩大了从我腹部升起的多样的声音,一种情感的神秘,身体和灵魂的实质结合:ammmmmmmen。

*   *   *

在死亡的剧痛中:当喉咙不再意愿或能够发出任何的词。但一个词,一个或几个,或者,一种受挫的信念,关于几个更多之词的可能性,一系列仍有某种意义的词语的可能性——正是这样的东西从喉咙后面强行冲向嘴唇,但不抵达嘴唇,几乎不抵达那儿,跌入喉咙,跌入肺或下腹的深渊。一场竞争:格斗,比赛,敌对力量之间的攻击。竞赛:两个或更多的人为同一个奖赏对象而努力,既然一人会胜出,把另一个击倒在地。生或死。但活着的总是另一个,绝对的他者,抢在它自己和我之前的无意识的运动,我自己总是落后的一个,砰然撞上了我自身的障碍:封闭的双唇,紧咬的牙齿,沉重的舌头。自我被压向了自我,自我因自我而哽咽。死亡的唯一方式会是失去自我,置身自我的外部。没有什么要说:不是“再”也没有什么要说,仿佛事情已经结束,而是什么也不值得说。死亡(mort)就像一个在任何语言的句子里有意义之前,没有意义的词(mot)一样。死亡就像一种轻轻破裂的言语泡沫,留下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彩虹效果。“死了”这个词不是一个死了的词?某种意义上,是的。词的意义正是词的终结。一个印象:一种不祥的、无言的死亡,那是言说一种无人为之歌唱和舞蹈的死亡的方式(这样说!)。因为就我们而言,我们往往死去而没有歌唱和舞蹈。死亡出现而没有词语。死不再有一个关于人在做什么或不在做什么的词。死亡是关于词语之死的词。Tod ist das Wort des Todes des Wortes. Mort est le mot de la mort du mot. 但没有关于词语之死的词,当然没有。死亡因此不是一个词。死亡是一个径直下坠的词语的越来越弱的嗡嗡之声。

 


Jean-Luc Nancy, Literally, trans. Leslie Hill, Angelaki: Journal of the Theoretical Humanities, vol. 7, No. 2, 2002. 原题为Mmmmmmm, 收录于一本同Susanna Fristscher合著的艺术书(Paris: Au Figuré, 2000),再版于加拿大,题为“德里达讲座”(ed. Georges Leroux & Ginette Michaud, Etudes françaises 38.1-2, 2002)。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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