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寻语言

二月 7th, 2013

阿甘本

在《圣经》里,猎人的典范是巨人宁录(Nemrod),传统也把通天的巴别塔的建造计划归于了他。《创世纪》的作者把他定义为“耶和华面前英勇的猎户”(10:9)(更确切地说,是“反对耶和华”的猎户,就像我们在更加古老的拉丁语“伊达拉”版本中读到的),而这个才能是如此的根本,以至于它成为了一个俗语(“像宁录在耶和华面前是个英勇的猎户”)。

在《神曲·地狱》(Inferno)第三十一章,但丁用有意义语言的丧失来惩罚宁录的“邪念”(“因为他什么语言都不懂,正如别人谁都不懂他的语言一样”[ché cosè a lui ciascun linguaggio / come’l suo ad altrui, ch’a nullo è noto]):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声音(Raphél may améch zabì almi),或作为一个猎人,吹响他的号角(“愚蠢的鬼魂,你还是吹你的号角吧……你就用它来发泄吧!”[Anima sciocca / tienti col corno, e con quel ti disfogal])。[1]

宁录猎寻什么?为什么他的猎寻“反对上帝”?如果巴别塔的惩罚是语言的混乱,那么,宁录的猎寻似乎和一种要把无限权力授予理性的人类语言的人为改善有关。当但丁描述巨人的背信弃义时,他所说的“心灵的机能”(argomento della mente)(《神曲·地狱》第三十一章,55)至少暗示了这点。

但丁在《俗语论》(De vulgari eloquentia)中不断地用一种猎寻的观念(“我们正在在捕获语言”[I, XI,1];“我们正在猎寻的”[I,XI,8];“我们的狩猎武器”[I,XVI,2])和那种因此被比作一头凶残野兽,一头豹子的语言,来呈现他自己对“辉煌的方言”的追寻,仅仅是偶然的吗?

意大利文学的传统从一开始家把对一种辉煌的诗歌语言的追寻置于宁录及其巨大狩猎的令人不安的符号之下,仿佛是为了表明对试图以某种方式恢复其原初光辉的语言的每一次追寻所隐藏的致命风险。

“猎寻语言”既是一种颂扬词语之审慎力量的渎神的自负,也是一种想要弥补巴别塔之傲慢的爱之追寻。语言当中的一切严肃的人类努力必须总是面临这样的风险。

在卡普罗尼(Caproni)的晚期诗歌中,这两个主题被如此紧密地唤起,以至于它们在一种痴迷而猛烈的狩猎观念中相一致了,而这种狩猎的对象就是语言本身,一种把《圣经》里的巨人对语言之限度的挑战和但丁的虔诚崇拜统一起来的狩猎。人类语言的两个方面(宁录的命名和诗人的爱之追寻)如今变得不可区分。而狩猎是一种真正致命的经验,它的猎物——言语——是一头,用卡普罗尼的话说,“生机勃勃的杀人的”野兽,它“温驯又凶残”,再一次——或许是因为最后一次——穿上了但丁豹子的斑纹大衣(但那是一头“朦胧的豹子”,一头“自杀”的豹子)。

如今,言语转向了其自身的逻辑力量;它自身,并且,它通过这种极端的诗歌姿态,仅仅抓住了其自身的愚蠢,仅仅显现为其自身的散乱。能够在卡普罗尼晚期被打断的音乐中听见其“回响”的“喇叭声”,就是宁录狂乱的“高音号角”,“耶和华面前的英勇猎户”的最后的、被蒙裹的回音。



[1] Dante Alighieri, The Divine Comedy, Inferno, trans. Charles S. Singleton,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0, pp. 330-33. 译文选自但丁《神曲·地狱篇》,田德望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第252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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