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不以光为食

十一月 30th, 2012

阿甘本

1960年5月,保罗·策兰和内莉·萨克斯(Nelly Sachs)第一次见面。那是基督升天日,而两位诗人就在大教堂前面交谈(“我们谈论你的上帝”,策兰写道,“而我说他的反话”),他们似乎发觉,一道金色的光从映照着正门的水里射出。几个月后,两位友人再次相会于巴黎,在策兰的家中。“当我们在我们家中第二次谈论上帝,你的上帝时,它正在等着你,照在墙上的金色的光。”

数年后,策兰告诉他的朋友,《线太阳群》(Fadensonnen,1968)即将出版,他写道:“感谢你的文字,感谢对那光的记忆。是的,那光。你会发现,它在我的下一部,也就是四月将出的诗集里得到命名——被一个希伯来的名字召唤。”策兰所说的诗以“切近,在动脉弓中”开头:

切近,在动脉弓中,
在明亮的血里:
明亮的词语。

母亲拉结
不再哭泣。
万物哭泣
负忍而行。

寂静,在冠状动脉中
松解:
幸乌,那光。[1]

Ziw[幸乌]是卡巴拉信徒用来命名Shekhina[夏基娜],即神显之光辉的词语。在将临的世界里,正义便以这光为食。

两年后,光的意象作为一个关键词,在下一部诗集,《光之迫》(Lichtzwang)中回归。但这一次,问题乃“光之迫”阻止人性的造物触及他们自身,而这些造物仿佛迷失并蜷缩于一片丛林:

我们正深卧
于马基群落,当你
终于攀爬而起。
然我们无法
施暗于你:
光之迫
君临。[2]

1991年1月,当埃乌杰尼奥·德·西格诺里布斯(Eugenio De Signoribus)创作他的《战争》(Belliche)系列时,他也提到了某种类似于一道微光的东西。根据一种在但丁那里依旧存活的传统,“光的形式”等同于神性的实体,并且是一种思(一种在思本身当中思索万物的思)的完美透明性的密码。如今(从何时起?),这光断裂成一座点亮夜空的“虚伪的灯塔”(那些其语言拒不“遵循/普遍之善”的“华冠丽服者”和“祈祷者—掠夺者”就侍奉于它),和一道“毫无防备的、未得救赎的光”,在一个荒凉、黑暗的世界里摸寻它的弟兄:

毫无防备的,未得救赎的光,
你在荒凉的世界里燃烧,

介乎恶人的车辙
和罪者之心固有的大门……

你身处暗盲的角落,空洞的房间
或置身战地耀眼火光的哀歌……

虚伪的灯塔照亮了军队,
但你存在并搜寻你的弟兄。

言说这全然的亵渎之光的声音,屏幕之外的声音,似乎来自无处——或来自一台某人忘了关闭的电视,它显示着被夷为平地的房屋,战火中的伊拉克,儿童的“让人触电一般的目光”。迷失了,贱民或超人,如一个已然学会以光(Ziw)为食的义者,这声音已经实现了《刺杀》(Assassinii)中先知的预言:

在他们被分开的头颅上
鸟儿和虫子可以说话。

“在世纪之夜”,用这声音——这如此缓慢以致无法辨认的声音,这如此强烈以致无法听闻的声音——说话的诗人,他知道如何命名“世界弯曲的面庞”。他或许是那一代人中间最有所为的诗人,而未来的意大利诗歌——当然是不得不“戒”光的诗歌——将不断地被迫面对他。



[1] Paul Celan, Gedichte in zwei Bänden (Frankfurt: Surhkamp, 1975), 2: 202.

[2] Poems of Paul Celan, trans. Michael Hamburger (New York: Persea Books, 1988), pp. 288-89. 另可参见王家新、芮虎的《保罗·策兰诗文选》,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87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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