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巴塔耶

五月 18th, 2013

阿尔贝托·莫托维亚

情色似乎是一种知识的形式:一旦它暴露了现实,也就毁灭了现实。换言之,一个人可以通过情色来理解现实,但他要付出现实本身的彻底和不可弥补的毁灭的代价。在这个意义上,情色的经验和神秘的经验相关:它们都是不可返回的,桥梁已被拆毁,真实的世界一去不复返。神秘的经验和情色的经验所共有的另一个特征在于,它们都需要过度;尺度,作为科学知识的一个突出特点,对这两者而言是未知的东西。这样的过度,自然地,引向了死亡。但在神秘的经验里,它是自我的死亡;而在情色的经验里,则是他者的死亡。这或许解释了情色经验表面上的自杀性特征。我说“表面上”,因为自杀和他杀都是世界赋予某种过度的名字,而事实上,神秘主义和情色把一个人投到了世界的外部。显然,也就是说,情色和神秘主义所共有的东西是对世界的贬低,一个人可以在宗教或情色的意义上成为一个圣徒。进而,两种经验在原始宗教里得到了众所周知的、密不可分的联系;对它们的分离和对立是基督教的工作,基督教拒绝、谴责并去除了情色。但要小心:即便是在否定的和恶魔的意义上,情色也是基督教认知运作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

无论如何,情色将自身揭示为知识的一个工具,尤其因为它从来不是一种自然的发生,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从来不唯独是一种自然的发生:它开始在文化的层面上存在。但再一次,有必要指出,如果情色和意识相伴,那么,文化中情色的时刻,就不得不是毁灭性的;如果它是无意识的,那么,它就不是情色。另一方面,情色和文化之间的关系可以这样来表述:情色的起源是无意识的;逐渐地,随着文化的发展,对情色的认知和恢复,以一种同样从容不迫的脚步,发生了。的确,只要稍作夸大,我们便可以直率地坚持:文化不过是对本原的和无意识的情色的逐渐发现和定义。文化的终点,从逻辑上讲,是情色的完全的意识化及其彻底的恢复。在这一刻,解释等同于破坏和有意识的消灭。那么,在根本上,以情色为特征的意识形式就面对着一个仅且一个东西:情色。它被迫认识自己,并且,在这所要求的努力中,它显露了自己。所以,文化源自对情色之物的压抑,无知和无意识;并且,它根据一种既是进步又是毁灭的发现,而发展,死亡。

我们已经说过,情色和禁欲的共同之处是对世界的贬低。表明这一论断之正确的一个次要但关键的证据,可以在情色书籍的短促中找到。这些作品多数时候是低质的;很少有一种文学的价值;但,不论美丑,它们共有的,是一种短促的特殊性。情色作家,由于迷恋自己的主题,既决心把它孤立,又决心赋予它一种整体性,往往在寥寥的数页纸中,便穷尽了性交的一切可能的结合。乱伦,兽交,同性恋,恋尸癖,异性恋,等等,都从社会的、心理的、历史的和道德的语境中被分离出来,但事实上,它们和这些语境难解难分地联系在一起。换言之,一切和性无关的东西都被默默地忽略掉了,仿佛它们不存在一样。性交,如同匈奴王阿提拉(Attila the Hun),所经之处,寸草不留;它在自身周围创造了一片荒漠,并把这片荒漠称为现实。完成这一过程的操作可以被人算计,并拥有一个隐秘的动机,就像在所谓的情色书籍里;或者,另一方面,它可以是自发的,没有什么隐秘的动机,就像那些是严格地情色的作品;但不论何种情形,它都揭示了情色的腐蚀力量,以及令文化构造甘拜下风的毁灭。情色作家不关注任何东西,除了情色;因为对情色的关注,恰恰并且首先意味着压制一切非情色的东西。这与其说是因为情色可由此获利(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常规小说中的某些情色段落,要比只关注情色的小说中的那些同样的段落,更加地情色),倒不如说是因为情色,一旦展开了其支配性的主题,就不知对现实如何是好了。比真实更加真实地,它几乎立刻,就把自己矛盾地揭示为一种对现实的纯然的否定。

所以,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形:情色作品里的人物没有职业,没有家庭关系,没有社会联系;更确切地说,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被还原为纯粹的空壳,仿佛是在强调情色所特有的空化的进程。虽然情色为了亵渎价值而的确需要价值,但同样地,这种亵渎,由于情色的过度本质,在它发生的时候,就不再是亵渎了。简言之,情色当中的一切都引向了犯罪。我所说的犯罪,是对世界的两种伟大的拒绝之一;另一种拒绝,是宗教一词的极端意义上的宗教拒绝,也就是,宗教的神秘主义时刻。情色和神秘主义通过迷狂地取消价值,而拒绝价值的世界。但宗教的迷狂导致了一个人自我的燔祭,而情色的迷狂则导致他人的燔祭。在这里,我们又回到了犯罪的观念,这种和情色密不可分的犯罪,在古代宗教里,通过仪式和献祭,丧失了其僭越的特征,反而成为了一个宗教的行为。情人想要以一种共通和认同的不可能的努力,来噬咬、吃掉、杀死、毁灭他所爱的人。在宗教里,这样的食人被仪式化,被调解,被转变为符号性的表征。

乔治·巴塔耶的《眼睛的故事》(l’Histoire de l’œil),不仅是先锋派文学的一件小小的杰作,也是一部小说如何通过情色的吞噬一切的火焰,而保持简短并遵守要点的一个很好例子。然而,即便这部小说,跟随所谓的色情书籍的样式,是简短的——即,说它简短是因为它被还原为了性这个单一主题的几个变奏——但或许,与其说它是一部情色作品,不如说,它把宗教的不安被转化为了一个有关性固恋的故事。向我们透露了小说之宗教性的东西,是其叙事的弯曲,这种弯曲从一个本质上令人着迷的,变得带有张力和意义的类比(鸡蛋和睾丸的相似,睾丸和眼睛的相似)开始,最终爆发于末章的亵渎场景:在那里,类比的迷恋被消解为一种施虐类型的黑弥撒。我们说到施虐的;事实上,《眼睛的故事》古怪地让人想起巴塔耶从神圣侯爵(即萨德侯爵)那里继承的血统。明澈又谵妄的风格,充满了戏剧性的浪漫和狂暴的场景,痉挛行为和概念阐释的交替,尤其是对环境、人物和宗教仪式的准确利用,这部小说中的一切都让人想到了《茱丝蒂娜》(Justine)的作者。进而,巴塔耶,没有隐藏事实;他毋宁喜欢用十八世纪的传统(叙事的规划,风景如画的世俗背景,轻佻、冷漠的结局),来突显事实。

但萨德是一个理性主义和启蒙的梦想家,他的描述和展示是为了证明,澄清,讨论,否认;另一方面,巴塔耶,则是一个放荡的非理性主义者,他的描述和展示具有诗歌的自足性和漠然性。在萨德向我们深入地呈现例子的地方,巴塔耶为我们提供了符号。所以,萨德的意义是极度清晰的,哪怕他的灵感归根结底是隐晦的;而在巴塔耶这里,灵感具有一种完满的文化意识的全部清晰性,但意义依旧含糊,可疑。巴塔耶想用这个古怪的、令人不安的意象说明什么呢:嵌入西蒙娜阴部的眼睛,仿佛是在两块眼皮之间向外观望,同时,还流出了温暖的尿的泪水?一个在黑弥撒期间被殉道并勒死的年轻的西班牙神父的眼睛,从眼窝中被挖出?那蓝色的、纯洁的、天真的眼睛,就像一次狂欢结束后自杀的马塞尔的眼睛?记住这些很可能就够了:眼睛意味着视觉,感知,学习,意识,它说明,这个带着最纯粹的超现实主义印记的意象,有它自己的意义并超越了意义。他说的会是:眼睛,作为总是渴望认识并理解的大脑的一个器官,从眼部的孔穴,转到了女人性器的孔穴,暗示了从心灵的认知能力本能,从理性到情欲,从精神到身体的一种类似的转移吗?很难说;其实,任何的猜想诚然都是合理的。无论如何,一个人不得不注意,眼睛作为知识和全视的象征,是一切宗教所共有的。在佛陀的出生地,尼泊尔的加德满都平原,佛塔上画着的无数只眼睛,越过树林和田野,用一种执迷的固着,向外看着我们;而在巴塔耶的文本里,带着同样执迷的固着,我们感到一个死人的眼睛,从冷酷、放荡的西蒙娜的双腿之间,窥视着我们。

但关于情色,即巴塔耶情色的根本的宗教特点,最好是让巴塔耶自己来说。在《爱华妲夫人》(Madame Edwarda)序里,他写道:“这一番动人的思考在一声尖叫中自行消失在它自身的偏执中,做完这番思考后,我们重新找到了上帝。这就是这本荒谬的书的意义所在,荒谬所在:这个故事涉及到上帝的一切特征,这个上帝是个妓女,与其他的妓女没有两样。但是神秘主义也无法说出来的东西(一旦它说出来,它也就衰退了),情色说出来了:上帝如果不是对上帝在所有意义上的超越,上帝就什么也不是,这些意义包括普通人、恐惧、不贞洁,最后是虚无……我们不能给语言加上那个超越词语的词:上帝;如果那么做了,这个词就超越了自身,极大地摧毁了它的限度。它的存在不在任何事情面前退缩,它无处不在,它本身就是一种荒诞。谁稍对它有所怀疑,很快就会保持沉默。它知道自己是作茧自缚,努力寻找出路,寻找自身会摧毁它的东西,能使它成为虚无的东西。”(见《爱华妲夫人及其它》,方言译,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第267-268页)

1969年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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